大隋皇朝,朔方城。
李寒衣独立城楼,望着东方天际渐沉的落日,手中诛仙剑已收入剑鞘,眉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三日前,沈青云分身降临,五招诛月华,一字灭九幽,百万百姓跪拜如神。
那等威势,至今思之仍令她心潮澎湃。
但不知为何,自昨日开始,她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远方发生。
“李长老。”
宋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位大隋征北将军浑身浴血未干,眼中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望月仙门残部已清剿七成,玄阴真人等三名金丹长老伏诛,余者溃逃。”
“三日内,望月仙门将从大隋版图上彻底抹去。”
李寒衣微微颔首:“辛苦了。”
顿了顿,又问:“沈先生可有新令传来?”
宋缺摇头:“未有。”
李寒衣沉默片刻,望向西方天际。
那是大明的方向。
“传令下去,望月仙门事了,全军即刻休整。”
“三日后,启程返明。”
宋缺一怔:“如此仓促?将士们连日征战……”
“越快越好。”
李寒衣转身,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我总觉得,大明那边……可能要出事。”
---
她不知道的是——
万里之外,大明皇朝,扬州城。
出事了。
---
扬州城西,陈家村。
三月婴孩的尸身还未凉透。
七岁孩童的心脏还在这孩子身旁,被挖出。
八十岁老妪佝偻的身子蜷缩在灶台边,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血已凝成黑褐色。
全村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仵作蹲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验尸刀。
他干了四十年仵作,见过吊死鬼、淹死鬼、横死鬼,从没见过——
所有人的心脏都被挖走。
所有伤口边缘都有灼烧痕迹,仿佛被极高温度的铁棍贯穿。
所有死者表情都很平静,只有少数几人脸上残留着惊恐,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周……周捕头……”
仵作声音发颤:
“这绝不是人干的。”
周雄沉默。
他是扬州府捕头,见过不少江湖仇杀、江洋大盗。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院门外,府台大人周文渊脸色惨白,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一夜间。
城西三十里,陈家村、明月镇、刘家庄、十里铺、赵家集……
一千六百三十七条人命。
全部是同样的死法——挖心。
全部是同样的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仿佛那些人主动敞开家门,引颈受戮。
“封锁消息。”
周文渊声音干涩:
“立刻封锁城西,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八百里加急,报金陵,报锦衣卫,报……”
他顿了顿,艰难吐出三个字:
“报青云宗。”
---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
扬州城一百三十万百姓,不是瞎子。
城西难民潮水般涌入城中,扶老携幼,面如土色。
一车车盖着白布的尸体从城外运进来,血从板车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暗红轨迹。
“魔……是魔……”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浑身颤抖,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
有人问她看见了什么,她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一个白发老者瘫坐城门口,双目无神:
“老夫活了七十六年,没见过那种东西……”
“那不是人,绝不是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说,这是元朝余孽勾结北地邪魔,要血洗江南为前朝复仇。
有人说,这是建文帝余党丧心病狂,用活人献祭以求复辟。
还有人说,城西三十里那层暗红雾气,根本不是什么晨雾——
那是妖气。
白日里,繁华的东关街行人寥寥,商铺门板紧闭,连叫花子都不敢上街。
入夜后,整座城如同死城,没有一盏灯笼敢亮,没有一声犬吠敢出。
扬州守备连夜调三千官兵,在各坊市增设岗哨,全城宵禁。
可那些握刀柄的手,都在抖。
他们怕。
那些陈家村、明月镇的无心跳尸体,他们亲眼见过。
那绝不是人力能造成的伤痕。
若那东西今夜再来……
谁能挡?
---
扬州府衙,后堂。
周文渊面前跪着扬州各大商会、士绅代表。
为首者,扬州盐商总会会长沈万三。
这位富可敌国的红顶商人此刻面色凝重:
“府台大人,城西血案,我等已知晓。”
“敢问大人,朝廷何时派兵?何时能擒住凶手?”
周文渊苦笑:
“沈公,本官昨夜已发八百里加急,今日连发三道。”
“可金陵距此数百里,便是飞马也要两日。”
他顿了顿:
“更何况……现在谁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东西。”
堂中死寂。
良久,沈万三缓缓叩首:
“大人,草民有一言——”
“此等妖邪,非人力可敌。”
“唯有请仙门高人,方能降妖除魔。”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敬畏:
“大人可曾听闻,大明境内,有一修仙宗门,名曰青云?”
周文渊浑身一震。
青云宗。
那个传说中压服少林武穆、弹指镇压魔教教主的仙门。
那个传闻中弟子皆是剑仙刀圣、宗主深不可测的神秘宗门。
他原以为只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
可现在……
“草民愿捐银二十万两,为青云宗出手之资。”
沈万三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只求保我扬州百万百姓性命。”
---
扬州城西五十里,废村枯井底。
暗红雾气如活物般从井口涌出,在月光下凝而不散。
雾气深处,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已不是“人”的形态。
身高三丈,通体覆盖漆黑鳞甲,肩头、肘部、膝盖生有狰狞倒刺。背后拖着一条丈许长的骨尾,尾尖呈菱形,缭绕着血色魔焰。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
五官扭曲,没有嘴唇,上下两排獠牙裸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有黑烟从齿缝溢出。
而那双眼睛……
暗红。
如凝固的血,如燃烧的火,如地狱深渊。
三百年前。
正魔大战,魔界溃败,残部逃亡九州。
它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它,还只是魔界一个不起眼的魔将,侥幸逃过仙门追杀,潜伏在这口枯井之下,一藏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间,它吸食地底阴气,吞噬过路生灵,苟延残喘,慢慢恢复。
三百年后,它已从魔将蜕变为魔王。
魔界封号——血屠。
“主上。”
一道黑影从雾气中浮现,恭敬跪地:
“血祭一千六百三十七人,传讯血阵已完全激活。”
“魔皇陛下的回讯……到了。”
血屠缓缓睁开眼。
那双血焰眸子跳动的刹那,井中温度骤降,地面凝出薄薄一层血霜。
“说。”
黑影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魔皇陛下有旨——”
“三百年前败退九州之残部,自即日起,由血屠大人统率。”
“趁青云宗主力远征大隋,大明腹地空虚——”
“血洗江南,屠戮百万,以生灵为祭,打通九州与魔界的……永久通道。”
“届时,魔界大军将再次降临人间!”
“九州,尽归我魔族所有!”
死寂。
血屠缓缓起身,骨尾扫过地面,留下深深沟壑。
它望向东方。
那里,扬州城的万家灯火隐约可见,在夜色中如同点点萤火。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外露的獠牙。
“传令。”
“今夜,屠三镇。”
“明夜,屠五镇。”
“后夜——”
它顿了顿,獠牙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屠扬州。”
“是!!!”
数百道魔影从雾气中同时浮现,齐声应诺。
魔气冲天而起,将残月彻底染成血色。
---
扬州城,子时三刻。
更夫老王头蹲在城隍庙门槛后,蜷缩成一团。
今夜本该他值更。
可他不敢出去。
城西那些尸体的惨状,他白天偷偷去看了。
那一张张平静的脸,那胸口黑洞洞的窟窿,那凝固成黑褐色的血……
他活了五十八年,从没见过那种死法。
那不是人杀的。
那是……
“咚。”
一声轻响,从庙外传来。
老王头浑身一僵。
“咚。”
又是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庙门缝隙。
月光下,一道黑影缓缓走过。
不,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它们从城西方向涌来,无声无息,如潮水,如鬼魅。
每一个都披着黑袍,看不清脸。
每一个都有一双暗红色的、流淌着血焰的眼睛。
老王头想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双腿却如灌铅,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从他藏身的庙门前走过。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无穷无尽。
而远处的扬州城,依旧寂静如死。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没有婴孩夜啼。
仿佛整座城都陷入了沉睡。
又仿佛——
整座城,都在等待宰割。
老王头瘫坐在门槛后,泪水无声滑落。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城门口,那个疯癫妇人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魔……是魔……”
“红眼睛的魔……”
原来,她没疯。
疯的,是这个世道。
---
扬州城西三十里,暗红雾气深处。
血屠独立废塔顶层,俯瞰着夜色中沉睡的扬州城。
它的身后,三百魔将列阵以待。
更远处,三千魔兵如潮水涌动,将整座扬州城围成铁桶。
只待它一声令下。
“主上。”
身旁魔将低声道:
“青云宗主力虽远征大隋,但大明境内仍有其分舵。”
“若我等屠戮过甚,青云宗必会回援。”
血屠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
它声音沙哑,如碎骨摩擦:
“三百年前,本座败于神霄剑宗,如丧家之犬逃至此界。”
“蛰伏三百年,苟且三百年,藏身枯井,吞食腐鼠。”
“本座等这一天……太久了。”
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扬州城。
“今夜,先屠三镇祭旗。”
“待魔界大军降临——”
它回头,血焰眸子扫过众魔将:
“本座要亲手摘下那沈青云的心脏。”
“尝尝所谓圣人的血……是何滋味。”
众魔将齐齐跪地:
“愿随主上,踏平九州!”
血屠满意点头,骨尾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