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殿议事结束后,八位长老各自领命而去。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月华真人独自端坐在宝座上。
他手中的月华玉珠早已停止转动,那双沉淀着数百年智慧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殿外月光如水,透过月华白玉雕琢的窗棂洒入殿内,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
这原本是他修行数百年来最熟悉的景致,今夜却显得格外清冷。
“青云宗...沈青云...”
月华真人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玄清真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是啊,那沈青云能一人灭神霄剑宗分坛,能一日斩两位金丹中期、破千名筑基弟子结成的大阵,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即便是他月华真人自己,元婴中期修为,若想在一日之内完成这等战绩,也需费一番手脚,绝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
“此人,必有蹊跷。”
月华真人缓缓起身,月白长袍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皓月山脉连绵的峰峦,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联合无量仙宗、玄天宗?
这个提议在理智上无可挑剔。
三大仙门联手,莫说一个刚刚开宗的青云宗,便是九州那些传承千年的老牌势力也要退避三舍。
可问题是——
“我望月仙门立宗八百年,何时需要向他人求援?”
月华真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玉雕,那是一只腾云驾雾的月蟾,此刻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吞吐着淡淡的月华。
面子。
这两个字在寻常修士眼中或许虚浮,但在传承八百年的仙门掌门心中,却重如泰山。
修仙界,表面上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各大仙门明争暗斗,争夺资源、争夺弟子、争夺话语权。
望月仙门能在大隋占据三州之地,靠的不仅是实力,更是八百年积累的实力。
这一次从东荒大地降临九州大陆,他们获益匪浅。
若今日向无量仙宗、玄天宗求援,消息传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
“望月仙门被一个新开宗派打得求援了!”
“月华真人怕了那沈青云,只能拉上别家壮胆!”
“从此以后,望月仙门在众多仙门中,便要矮上一头了!”
这些声音仿佛已经在月华真人耳边响起,让他眉头紧锁。
更麻烦的是,无量仙宗和玄天宗那两位掌门,月华真人都打过交道。
无量仙宗的无量真人,看似仙风道骨,实则精于算计。
玄天宗的渊御天,更是霸道跋扈,目中无人。
与这两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成之后,瓜分九州利益时,望月仙门能分到几成?
怕是要被那两家联手挤压,最后捞不到多少好处,反而折了威名。
“不行,绝不能走这条路。”
月华真人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重新坐回宝座,闭目沉思。
可是,若不联合其他仙门,单凭望月仙门一己之力,真能拿下那沈青云吗?
玄月、玄星两位金丹中期长老的死状在月华真人脑海中浮现。
虽然尸体尚未寻回,但通过本命魂灯熄灭前的最后影像,月华真人看到了那惊鸿一瞥,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带着斩灭一切的威势。
“更何况,那家伙手里还拥有诸多法器。”
月华真人喃喃自语。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月华真人手指轻轻敲击宝座扶手的声音,节奏缓慢而沉重,暴露着他内心的挣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忽然,月华真人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了。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种...剑走偏锋的狠厉。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走暗路。”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九幽魔尊。
那个附身在大隋皇帝杨广身上的古老魔头。
“九幽魔尊...”
月华真人低声念出这个当年那魔头自报的名号,眼中光芒闪烁。
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
与魔合作,在修仙界是禁忌中的禁忌。
一旦泄露,不仅望月仙门八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更可能成为九州所有仙门共伐之的对象。
但是!
“若操作得当,无人知晓呢?”
月华真人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东侧的一面玉璧前。
他掐动法诀,玉璧表面泛起涟漪,显露出一幅九州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大隋皇朝的版图上,而后缓缓移动到与大明接壤的边境。
青云宗的人已经进入大隋了。
这意味着,沈青云很可能已经得知望月仙门要对他动手,选择了先发制人。
“时间不多了。”
月华真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断。
与其联合那些虎狼之辈,事后被分食殆尽,不如与这魔头再做一次交易。
至少,这魔头隐藏极深,百二十年来从未暴露,说明他需要大隋皇帝这个身份作为掩护。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背信弃义——不是因为他守信,而是因为背叛的成本太高。
而且,魔道手段诡谲莫测,对付沈青云这种同样来历不明的对手,或许正合适。
“就这么定了。”
月华真人一挥袖,玉璧恢复原状。
他转身走向殿后,那里是他的私人静室。
他需要换一身不起眼的装束,悄然前往大隋皇都洛阳。
面子,他要保住。
仇,他也要报。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成王败寇,历史从来只记得胜利者。
……
大隋皇都洛阳,皇宫深处。
时值深夜,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皇帝寝宫“长生殿”内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殿内,一座长宽各十丈的“酒池”占据了中央位置。
池中并非寻常清水,而是琥珀色的琼浆玉液,散发着浓郁的酒香,闻之令人微醺。
池边以白玉砌成,雕琢着精美的龙凤纹饰。
池中,数十名身着轻纱的宫女嬉戏其中。
那轻纱浸湿后,紧贴肌肤,若隐若现。
她们或捧酒盏,或持玉壶,娇笑声与泼水声交织,构成一幅奢靡画面。
池畔,更有上百名舞姬翩翩起舞。
她们身姿曼妙,舞衣轻薄,随着乐师的演奏,如同蝴蝶穿花,翩跹于铺满珍贵兽皮的地面上。
而在酒池正北,一张宽大的龙榻之上,大隋皇帝杨广半倚半卧。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英武,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一双眼睛深邃得有些诡异,眼白处隐约可见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暗红。
杨广身披宽松的龙纹锦袍,襟口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左右各倚着两名绝色妃嫔,一人正将剥好的葡萄送入他口中,另一人则手持金杯,喂他饮下池中舀起的琼浆。
“陛下,再饮一杯嘛~”
左侧的妃嫔声音甜腻,整个人几乎贴在杨广身上。
杨广哈哈大笑,一手接过金杯一饮而尽,另一手毫不客气地在妃嫔腰肢上一捏:“爱妃今日如此殷勤,所为何事啊?”
“臣妾哪敢有所求,只是见陛下近日操劳国事,心中不忍...”妃嫔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哦?是心疼朕,还是心疼你兄长那桩案子?”杨广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妃嫔脸色微变,连忙跪伏:“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干涉朝政!”
杨广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拉起:“罢了罢了,爱妃既然开口,那便饶他一次,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三千里,你可满意?”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妃嫔连连叩首,眼中却满是苦涩。
流放三千里,与死何异?
可她不敢再求。
杨广不再看她,目光扫过殿中奢靡景象,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人间帝王的享受,倒也有趣。
美酒、美人、权力...虽然对他这等存在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既然用了这具肉身,体验一番又何妨?
就在这时——
杨广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眼中那抹暗红骤然加深,几乎要溢出瞳孔。一股极其隐晦,却熟悉的气息,出现在寝宫外围的宫墙处。
那气息很小心地收敛着,若非他境界高深,且对那人有印象,几乎无法察觉。
“呵...有趣。”
杨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拍了拍身侧妃嫔的玉臂:“朕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陛下...”妃嫔们还想撒娇。
“退下。”杨广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不敢违逆,乐师停奏,舞姬止舞,宫女妃嫔们鱼贯退出。
不多时,长生殿内只剩下杨广一人,以及满室未散的酒香和脂粉气。
杨广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那副纵情声色的神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自他掌心涌出,那雾气凝而不散,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挣扎、嘶吼,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神魂皆颤。
“望月仙门,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他的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
“也罢,让本尊看看,你所求何事。”
九幽魔尊心念一动,周身涌出浓郁的黑色雾气,将整个身体包裹。
下一秒,雾气收缩,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悄无声息地穿过殿门,融入夜色之中。
皇宫外围,一道月白身影正立于宫墙阴影处,气息收敛到极致,正是换了便装的月华真人。
他此刻身穿灰色长袍,头戴斗笠,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方修士。
唯有那双眼睛,在斗笠阴影下闪烁着月华般的光泽,显示出他非比寻常的修为。
月华真人耐心等待着。
他刚才故意泄露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那魔头若在宫中,必定能感应到。
果然,不到半柱香时间,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魔气自皇宫深处悄然蔓延而出,如同触手般在虚空中探寻,最后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那魔气在他周身环绕一圈,仿佛在确认什么,而后朝着城外方向延伸,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跟我来。
月华真人毫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月华,随着那魔气的指引,悄无声息地离开皇都,朝着洛阳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僻静山林掠去。
他的速度极快,却又不引起任何灵气波动,显露出元婴修士对力量精妙的掌控。
三十里距离,对元婴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枫林,时值深秋,满山红叶如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竟有几分血色般的凄艳。
月华真人在林间一片空地落下,静立等待。
夜风吹过,枫叶簌簌作响,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寂。
忽然,前方一株最大的枫树下,阴影开始扭曲、蠕动。
那影子像是活了过来,从地面剥离,向上生长,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起初是纯粹的漆黑,而后慢慢染上色彩,显出衣袍纹饰,最后凝实成一位身穿黑色龙纹常服的中年男子。
正是杨广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此刻的“杨广”,站姿挺拔如松,双手负于身后,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化作深不见底的血红,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能吞噬一切光明。
他周身没有散发任何威压,却让月华真人这位元婴中期修士都感到一种本能的忌惮。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九幽魔尊看着月华真人,血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枫林中回荡,沙哑而古老:
“月华掌门,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