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在清音峰的小院里,她坐在廊下看书时,阳光洒在她脸上,那宁静平和的侧脸。想起她端着苦荞茶,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满足表情的模样。想起她指着星痕花,对他说“这种花,最耐寒”时,眼中那点浅浅的笑意。
她是喜欢阳光的,喜欢清风的,喜欢自由地看书、种花、喝茶的。
她不是一件需要被锁在暗无天日之地的珍宝。她是活生生的,有自己喜怒哀乐,应该生活在温暖安宁之处的……师尊。
如果他真的把她藏起来,锁起来,隔绝一切。那她脸上,还会有那样的笑容吗?她还会是那个在阳光下,对他温和说话的夏音禾吗?
不。她会枯萎。就像被强行移入暗室的星痕花,失去赖以生存的光和空气,只会迅速凋零、死去。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杂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心头翻腾的戾火和黑暗的渴望。带来的是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的刺痛和恐惧。
藏起她,或许能“保护”她,但更可能……是彻底失去她。失去那个鲜活的、会对他笑的师尊。
“不……不行……”顾惊澜猛地摇头,像是要将脑海中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抱着夏音禾的手臂,骤然放松了力道,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硬。
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露出了漆黑的底色,只是那黑色之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挣扎、和自我厌弃。
他怎么能……怎么敢……生出那样龌龊可怕的念头?师尊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他却在想如何将她囚禁?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被自己胡乱覆上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声音嘶哑,带着哽咽和全然的卑微与绝望,“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我不会……再那么想了……你快点好起来……求你了……”
他抱着她,不再有那些疯狂的念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传递给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她脸上,眨也不眨,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时间,在死寂与焦灼中,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整整一天。
思过崖顶的血腥气,在凛冽罡风的吹拂下,似乎淡了些,却又仿佛浸透了每一寸岩石,每一缕空气,与残留的魔气、焦糊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顾惊澜抱着夏音禾,背靠着冰冷的崖壁,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紧紧锁在夏音禾脸上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他不敢闭眼。每一次眨眼,都需要极大的勇气,生怕再睁开时,怀中便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和心跳上。每一次那呼吸略微急促一丝,他的心便骤然提起;每一次那心跳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他便感到灭顶的恐慌。
九转还魂丹和其他丹药的药力,似乎暂时稳住了夏音禾的伤势,那恐怖的魔气侵蚀速度也被延缓。但她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干裂起皮,只有眉心偶尔几不可察的微蹙,显示着她或许正在与体内的魔气和伤痛做着无声的抗争。
顾惊澜的心,就在这希望与绝望的边缘,被反复煎熬、撕扯。他感觉自己的神智,也如同这崖顶呼啸的风,时而凝聚,时而涣散。心魔的呓语,总在意识最疲惫松懈的间隙,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出,诱惑着他,恐吓着他。
“看,她快不行了……”
“都是你的错……”
“把她藏起来吧,藏起来就安全了……”
“锁住她,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每一次,他都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用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清醒,将那黑暗的念头死死压回去。然后,更加用力地、却小心翼翼地将她搂紧,仿佛这是对抗心魔、对抗这冰冷世界的唯一方式。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干涸板结,灰白的头发被罡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是血污、泪痕和尘土混合的污迹,只有那双眼睛,因为长久不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执拗地、近乎偏执地,亮得惊人,也空洞得骇人。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和理智,也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和恐惧耗尽时——
怀中的夏音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蹙眉,而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惊澜浑身剧震,几乎要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更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然后,在顾惊澜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夏音禾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是依旧有些涣散、失焦的眸光。那眸光,茫然地、没有焦点地在近在咫尺的、顾惊澜那张布满血污、惊恐绝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才渐渐凝聚,有了些许神采。
顾惊澜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濒死之人终于吸入了第一口空气。他想说话,想唤她,想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更加残忍的幻象,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夏音禾的目光,终于完全聚焦。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恐、绝望、狂喜、以及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濒临崩溃的脆弱的脸,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水,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她没有立刻去看自己身上的伤,也没有去管周围的环境。她的神智,似乎还未完全从重伤昏迷的混沌中彻底清醒,但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让她做出了反应。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
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抬起的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后,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抬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极其温柔地,抚上了顾惊澜沾满血污泪痕、冰冷紧绷的脸颊。
指尖的微凉,和她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顾惊澜濒临断裂的神经。
顾惊澜的身体,猛地僵住,连哭泣都停止了,只是睁着那双蓄满泪水、通红一片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无法理解这轻柔的触碰意味着什么。
夏音禾看着他呆滞惊惶、如同受惊小兽般的眼神,心中那处因为被魔气侵蚀和伤痛而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
她指尖微微用力,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一道混合着血污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耐心。
然后,她看着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和太过虚弱,那笑容显得苍白而无力,甚至有些扭曲。
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惊澜,我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包容地,看进他惶恐不安的眼眸深处,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他濒临崩溃的灵魂,给予最直接的安抚。
“你看,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嘈杂与恐惧的力量,清晰地传入顾惊澜耳中,也敲打在他那颗被绝望和心魔层层包裹、冰冷僵硬的心脏上。
“哪里也不去。”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郑重,仿佛一个承诺,一个誓言。
顾惊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努力挤出的、不成样子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温和而坚定的光芒,听着她嘶哑却清晰的话语。
“我没事。”
“我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却带着灼热温度的火星,落入他冰冷死寂、被黑暗和恐惧填满的心湖。
滋啦——!
冰层碎裂的声音,仿佛在灵魂深处响起。
那翻腾叫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心魔戾气,那偏执疯狂的、想要将她独占藏匿的黑暗欲望,那无边无际的、失去她的恐惧和绝望……在她这轻柔的触碰、温和的目光、和简单却无比坚定的话语面前,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又如退潮的海水,迅速、无声地,褪去,消融。
不是被强行压制,而是被一种更温暖、更强大、也更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温柔地覆盖、抚平。
他看着她,看着她真切地躺在自己怀中,看着她对自己说话,看着她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还活着。
她醒了。
她说,她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这个认知,如同甘霖,瞬间滋润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直强撑着的意志,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