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夏音禾震撼的,是二楼。
整层被布置成了藏书与研习之所,满墙的书架,上面并非她想象的珍本古籍,而多是各地民间验方、草药图谱、医案手札的抄录本,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日光透过明瓦,洒下一室温暖明亮。
“这些……”夏音禾抚过书架上那些用心装订的手抄本,指尖微颤。许多方子她只是偶然提过,或是民间口耳相传,难登大雅之堂,他却都默默搜集了来。
“本王想着,你既志在行医,便该有个像样的地方。此处地段清静,却也便利。一应人手、药材、用度,皆从王府支取,你无需操心。”陆寒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声音放缓了些,“往后,你想何时来坐诊便何时来,想收诊金便收,想义诊便义诊。王府是你的归处,这里,是你的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夏音禾,本王要的,不是一个锁在王府后院的王妃。我要的,是那个心怀仁术、眼神清亮的夏音禾。在这里,你可以只是夏大夫。”
你可以只是夏大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夏音禾心中最后一道、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枷锁。她所有的迟疑,所有的自惭,所有对身份差距的恐惧,在他为她打造的这片天地面前,轰然碎裂。
他懂她。懂她并非攀附权贵,懂她珍视这份医者的身份与自由,懂她心底那份济世助人的微光。他以摄政王之尊,为她劈开世俗偏见,为她筑起这方可以安心施展抱负、保留本真的天地。这份心意,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厚重,更珍贵。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是悲伤,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满溢的幸福与感动冲击得无法自持。
“王爷……”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喉头堵塞。
陆寒玉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莫哭。”他低声道,“往后,想哭的时候,也该是喜极而泣。”
夏音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她环顾这崭新的一切,心中最后一丝阴霾被阳光彻底驱散。她转身,面向他,深深福下身去:“音禾……多谢王爷。”
这一礼,不是医女对王爷的恭敬,而是一个女子对倾心相待之人的感激与交付。
陆寒玉扶起她,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平等的交握。掌心相对,温暖传递。
“可愿陪本王走走?”他问,目光投向医馆后院那扇通向小巷的角门。
两人携手从角门走出,外面竟连着一片不大的私家园林,显然是连同医馆一同置办下的。时值春末夏初,园中芳菲未歇,海棠绽尽最后的嫣红,蔷薇攀着竹篱开得热闹,几株高大的槐树洒下浓荫,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们沿着卵石小径漫步,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风声鸟语,感受着掌心贴合的温度,和心底那份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圆满。
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西府海棠树下,粉白的花朵累累垂枝,如云似霞。一阵风过,花瓣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陆寒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软化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
他抬手,拂去她发间一片花瓣,指尖流连在她柔顺的青丝上。目光深深,如同望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夏音禾,”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本王此生,恩怨分明,不信神佛,不惧鬼魅。唯独对你……”
他顿了顿,似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句,最终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坚定的誓言。
“这里,装了你。便再也装不下其他。荣华富贵,权柄江山,都不及一个你。”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此情,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矢志不渝。你……可信我?”
花瓣依旧在飘落,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夏音禾望着他眼中那片只为她燃起的炽热星火,感受着掌心下他真实的心跳,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她眼底含着泪,唇角却扬起最明媚的笑意。
她没有回答信或不信。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将自己微凉的、带着花香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花瓣雨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纷纷扬扬,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他的唇起初有些凉,旋即变得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回应着她的主动。这是一个不带情欲、却饱含着所有承诺、交付与誓约的吻。在满园春色将逝的刹那,在落英缤纷的见证下。
许久,唇分。夏音禾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无比灿烂。她将额头抵在他肩窝,轻声呢喃,语气却坚定如磐石:
“陆寒玉,我信你。此生,你若不负,我必不离。”
陆寒玉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他低下头,在她发间印下一吻,声音低哑却充满力量:
“一言为定。”
秋意渐深,霜华初降。楚瑶坐在丞相府暖阁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诗,目光却毫无焦距地落在庭中几株凋零的残菊上。指尖冰凉,心底更是一片空茫的冷。
她重活一世,机关算尽,避开了前世那场可怕的婚姻,如愿与温润儒雅的三皇子萧景煜越走越近。父亲楚文正虽未明确站队,但也默许了这份亲近,只待时机成熟。这一切,本该是她想要的安稳顺遂。
可不知从何时起,事情悄然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三皇子萧景煜,性情是温和,手段却嫌优柔。在朝堂上与摄政王陆寒玉的数次暗中较量,均落了下风。陆寒玉虽因执意要娶那医女引得朝野非议,但手中权柄不仅未见松动,反因几次雷厉风行处置边关与漕运事务,更显根基稳固。而萧景煜这边,几次拉拢朝臣的动作都显得乏力,承诺的支持也多有反复。
近日,更隐隐有风声传出,圣上有意让三皇子年后就藩,封地远在西南。虽未明旨,但若真如此,便等于断了争夺大位的可能。
楚瑶手中那卷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她脸色苍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会这样?前世她虽被陆寒玉囚禁,痛苦不堪,但至少陆寒玉权倾朝野,地位无人能撼。她作为他唯一的王妃,表面风光无限。而萧景煜,前世明明安安稳稳做了个富贵闲王,虽未登大宝,却也一生平顺。为何这一世,全都变了?
那个陆寒玉,前世对自己偏执疯狂,这一世却连看都未曾多看自己一眼。反而对那个出身卑微的夏音禾,呵护备至,甚至不惜当众顶撞太后,以权位相胁,也要立她为唯一。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悔意,混合着被命运戏弄的愤怒,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如果……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刻意避开,如果自己像前世一样嫁给了陆寒玉,那么如今那个被他捧在手心、不惜与全世界对抗的人,会不会是自己?那份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若是只对着自己一人,或许……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比现在看着萧景煜势弱,自己前途未卜,要好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她开始频频回想起关于陆寒玉的只言片语。听说他箭伤已愈,依旧冷峻威严;听说他为那医女建了奢华的医馆“春禾堂”,许她自由行医;听说他近日心情似乎不错,连头疾都甚少发作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她是丞相嫡女,才貌双全,怎会输给一个江南来的医女?陆寒玉前世能对自己那般执着,这一世,或许只是未曾真正了解自己。
她要去试试。
机会很快来了。
重阳宫宴,宗室命妇皆需出席。
楚瑶盛装打扮,云鬓珠翠,衣裙华美,力求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她刻意选择了离陆寒玉席位不远的位置,眼波流转间,总能“恰好”与他目光相触。
她露出最得体温婉的笑容,举止端庄优雅,展现着世家贵女最好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