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和陈父刚结婚的那年的秋天就怀孕了,但是一直吃不饱,肚子不显怀。
过了年,陈母一咬牙,决定开荒种地。
“秋实,咱们家不能这样,现在弟弟妹妹也大了,就靠那点田地,永远吃不饱,孩子也快要出生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出生后,也吃不饱肚子。”
陈父点了点头。
“那也没办法啊,就那么点田地,咱家伺候的已经算很好了,但还是不够吃。”
陈母凑近了陈父,小声的说。
“我听我爹说,他带着我几个哥哥,在以前的羊圈那个山沟沟里,开了很多荒地,今年准备种土豆,问过我三哥了,我三哥找人打听了,没事,可以自己开荒种地。”
陈父听后,眼睛亮了。当天就找到陈奶奶,说了他的想法。
陈奶奶想了想。
“干吧,就算最后人家不同意,最多就是多出了点力气,咱自己种出来的东西还能不给咱。我天天放牛,知道一个山谷,水源充足,离村里也不算远,等会我带你去看看。”
之前包产到户的田地是按照能上工的人头来分的,不管你们家有多少人,有几个人能上工,就分几个人的田地给你家。
那时候的陈家,只有陈父和陈奶奶算正常工,陈大姑和陈二姑两个算一个,陈家二叔因为心智不全,虽然已经十八岁了,也只算了半个。
所以陈家分到的田地很少。
也是那一天晚上,他和陈母带着去看的那个山上,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开荒生涯。
先开出来荒地里面,陈父厚着脸皮去村里富裕的人家借了土豆回来,为了省土豆种子,陈母用刀把土豆切开,每一块都一个芽孢,中间的土豆煮了给大家填饱肚子。
后面开出来的荒地,陈母去陈艳青外婆家要了一些玉米种子回来,全部种上了玉米。
后面的日子,除了给土豆和玉米地拔草,其他时间,兄弟姐妹八个全部在开荒地。
陈艳青还没有出生,地里的土豆成熟了。
挖开土豆苗,
陈母饱饱的吃了第一顿土豆,第二天上午,陈艳青出生了。
陈艳青出生那年,是包产到户的第五年,国家调整政策,要重新清查户口,按照人头丈量田地。
陈艳青出生在夏季,上午出生,下午工作人员就来清查户口,她出生半天,就分到自己的田地。
村里人都说陈艳青福气好,陈家要起来。
也是从那天起,陈家能吃饱肚子了。日子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荒地里的玉米收回来,院子里都快要放不下了。
媒人也开始频繁的上门,他和陈母,把
最后小堂弟结婚后,陈父给他们另盖了房子,搬了出去,陈家从此分成了两户。
他以为自己真的苦尽甘来了。
但昨天晚上,他坐在张老头床边,很想叫了一声“爹”,但怎么也叫不出来,最后还是喊了一声‘张叔’。
那一声叫出去了,他就知道了,心里的苦,从来没走过,他也不想让他们走。他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
藏在最深处,藏到他自己都以为没了。
但一碰到事,就全翻出来了。
他想起了他妈。
那个懦弱的、胆小的、一辈子没出过市里的女人。
她不是亲妈,但她养了他。在他最苦的那些年,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每次他从山上回来,浑身是伤,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
“秋实,你不能这样了,你万一出了事,妈怎么办?”
他笑着说。
“妈,我没事,我命硬。”
陈奶奶就会哭着说。
“谁说你命运硬啊,你这明明是命苦,是来成全我们家的。命苦也不能这样造啊。”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
“秋实,妈有件事,要叮嘱你。”
“妈,您说。”
“你以后有机会,就去找找你那个张叔,他帮了我们家很多忙。”
他没有多想,以为他妈只是想让他记住别人的恩情。
后来,她妈哭了。
“秋实,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不过好在老天长眼,青青和丽丽都很有出息,你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他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妈,您别说了。我是你儿子,照顾家人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她妈笑了。
“好,妈不说了,妈在那边,会照顾好那边的亲人,也会保佑你。”
他想起她妈的脸。
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总是带着笑的脸。
她不是亲妈,但她比亲妈还亲。
他想起昨天在梧桐树下,张老头说“你是我儿子吧”。
他没有回答,只叫了一声“张叔”,没叫“爹”。
他叫不出口。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爹。那个为了不拖累后代儿女而自杀的英雄人物。
那个他没见过、但一直在心里描摹了五十多年的爹。
那个在他出生二十六天就“没了”的爹。
他不是张老头。
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更苦的人,一个在绝境中选择用命换家人活路的人。
陈秋实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温度降下来的时候,陈秋实的意识开始飘。
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庄稼地,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低着头。天很蓝,太阳很暖,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味道。
他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回村的路。
是他走了无数遍的那条路。
他往前走。
麦田尽头,有一棵大槐树。
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蓝布衫,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陈秋实停住了。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