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内,烛火昏黄。老何与徐文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石猛深夜相邀,必有所图。是试探,是交易,还是别的什么?云舒苏醒的消息尚未泄露,对方此刻召见徐文柏,显然目标明确。
“殿下……”徐文柏看向草垫上重新闭目、气息微弱、仿佛再次陷入沉睡的云舒,欲言又止。
“无妨,徐先生自去便是。”云舒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眼睛并未睁开,“随机应变,探其虚实。一切,以保全我等,探听外界消息为先。”
“是。”徐文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萧寒和阿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提高警惕,便掀开破旧的草帘,走了出去。
窝棚外,夜色浓重,谷中篝火稀疏,映照着流民们疲惫麻木的脸庞。老胡提着盏气死风灯,在几步外等候,昏黄的灯光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阴晴不定。“徐先生,这边请。”
徐文柏点头跟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暗处,至少有四五道警惕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这栖身谷的防卫,果然外松内紧。
穿过杂乱拥挤的窝棚区,来到谷地中央那稍大的木棚前。木棚内透出稍亮些的光,隐隐有人声传出。门口站着两名腰挎柴刀、神色精悍的流民,见到徐文柏,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老胡在门口停下,低声道:“徐先生,请进,寨主在里面等您。”
徐文柏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木棚内陈设简陋,一张粗糙的木桌,几张木凳,墙上挂着简陋的弓箭和几张兽皮。石猛正坐在主位的木凳上,就着桌上油灯的光芒,擦拭着一柄出鞘的横刀。刀身厚重,布满细密的划痕,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显然饮血不少。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依旧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刀身。
“徐先生来了,坐。”石猛的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起伏。
徐文柏拱了拱手,在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石猛。近距离观察,这位寨主脸上的刀疤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仿佛深潭,不起波澜,却又暗藏漩涡。
“深夜冒昧,扰了徐先生休息,还望见谅。”石猛终于放下横刀,将其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徐文柏,“明人不说暗话。徐先生白日所言,诸位乃是被朝廷与李崇同时追杀的‘要犯’,手中有关于西疆,关于黑石山深处见不得光之事的‘情报’。石某不才,带着一帮兄弟在此苟延残喘,与那朝廷、与李崇狗贼,确有不共戴天之仇。徐先生既有情报,不妨直言。若真有用,这栖身谷,便是诸位的避风港。若不然……”他话未说完,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徐文柏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石寨主快人快语,徐某佩服。既如此,徐某也不再藏掖。我等的确知晓一些隐秘,其中牵连甚广,恐非江湖传闻那般简单。不知石寨主,可曾听闻过‘瞑渊’二字?”
“瞑渊?”石猛擦拭刀鞘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但语气依旧平淡,“略有耳闻。西疆故老相传,黑石山深处有大凶之地,生人勿近,谓之‘瞑渊’。怎么,徐先生要说的事,与此有关?”
“正是。”徐文柏点头,压低声音,“不瞒寨主,我等此前,便被困于那‘瞑渊’之中,侥幸才得以脱身。”
石猛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显示出他内心的震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哦?愿闻其详。”
徐文柏略一斟酌,将地宫中的部分经历,有选择地说了出来。他隐去了云舒的真实身份、令牌的存在,以及云舒以血激化令牌、身受重伤等关键细节,只说自己一行人误入一处诡异的地下遗迹,遭遇了不似活人的怪物(指人蛹和幽冥卫),以及一种能侵蚀人心智的幽绿魔光,最后侥幸找到出口逃脱。他重点描述了地宫的规模、诡异的符文、人蛹的惨状,以及那些披甲怪物(幽冥卫)的强悍与诡异。
“……那些甲士,刀枪难伤,行动如鬼魅,口中呼喝‘幽冥’、‘归来’,不似生人,倒似传说中的阴兵。”徐文柏语气沉重,“我等拼死搏杀,损失惨重,才得以脱出。脱身后,又遭朝廷兵马追捕,慌不择路,才误入贵地。”
石猛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直到徐文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阴兵?幽冥?徐先生可知,那地宫之中,可还有其他特别之物?比如……某种特殊的器物?或是……与某些古老的传闻有关?”
徐文柏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特殊器物?寨主指的是?”
石猛盯着徐文柏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徐文柏久经宦海,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眼神坦然。片刻,石猛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道:“没什么,只是曾听一些西疆老人提起,说那黑石山深处,埋着前朝,甚至更古老的秘密,涉及鬼神之力。徐先生既亲身进入过那等凶地,不知可曾发现类似记载,或是什么……信物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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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在试探!徐文柏心中了然,石猛知道的,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他摇头道:“地宫之中,除了那些诡异符文和怪物,便是累累尸骸,并未见到什么特殊器物或信物。或许有,但我等急于逃命,未曾留意。”
石猛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朝廷的兵马,为何追捕你们?可是与那地宫有关?李崇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徐文柏苦笑:“朝廷为何追捕,徐某亦不甚明了。或许是将我等当成了李崇的余党,或许……是怀疑我等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秘密。至于李崇,”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等怀疑,那地宫中的异变,甚至那些‘阴兵’,或许就与他有关!我等曾在地宫入口附近,发现疑似边军活动的痕迹。”
“李崇……”石猛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但很快掩去,“此人拥兵自重,残暴不仁,在西疆作威作福,早已天怒人怨。他与那地宫有牵连,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若那地宫之中,真藏有鬼神之力,或前朝秘宝,李崇暗中经营,所图必定非小。朝廷此次大动干戈,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平叛……”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朝廷、李崇、神秘的“瞑渊”地宫,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复杂而危险的纠葛。而他们这些偶然卷入的“要犯”,不过是被卷入漩涡的棋子。
“石寨主高见。”徐文柏适时奉承一句,随即叹道,“只可惜我等势单力薄,侥幸逃生已是万幸,更无力探究其中隐秘。如今只求能在寨主这里,寻得一时安宁,待风头稍过,再做打算。”
石猛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徐先生是读书人,见识广博。可曾想过,这西疆百姓,为何甘冒奇险,聚众山林,对抗朝廷?”
徐文柏正色道:“苛政猛于虎,边将暴虐,民不聊生,官逼民反,自古皆然。”
“不错,官逼民反。”石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朝廷加赋,边将盘剥,天灾连连,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反!我石猛,本是西军一小小校尉,因不肯同流合污,克扣军饷,被上官构陷,家破人亡,不得已才带着一帮同样活不下去的兄弟,逃进这深山!这谷中数百口人,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发泄完怒火,石猛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着徐文柏:“徐先生,你们不是普通人。能从那等凶地逃出,还能摆脱朝廷精锐追捕,必有非常手段。我石猛收留你们,一是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二来,也是想借重诸位之力。”
“寨主的意思是……”徐文柏心中警惕。
“朝廷和李崇,都非善类。他们若知晓这栖身谷,必定不会放过。谷中老弱妇孺众多,仅凭我等手中简陋武器,难以久守。”石猛沉声道,“我需要知道外面更多的消息,朝廷兵马的动向,李崇的虚实,甚至……那地宫可能带来的变数。你们能从地宫逃出,或许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弱点或关窍。若朝廷或李崇的兵马真打过来,我希望徐先生和你的同伴,能助我一臂之力,守卫此谷。作为交换,只要我石猛在,这栖身谷,便是诸位的安身之所,一应所需,只要谷中有,绝不吝啬。”
这是要招揽,也是要利用。徐文柏心中明了。石猛看中的,是他们可能掌握的情报,以及能从“瞑渊”死地逃出的“能力”。至于“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有几分真心,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利益与实力,才是更可靠的纽带。
“寨主高义,徐某铭感五内。”徐文柏起身,郑重一礼,“我等蒙寨主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守卫家园,义不容辞。但凡所知,必不隐瞒。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我等同伴伤势沉重,尤其是那位姑娘,昏迷不醒,急需静养。且我等对谷外局势,所知也有限,恐有负寨主所托。”
“无妨。”石猛摆摆手,“那位姑娘的伤势,谷中虽缺医少药,但也有一些懂得草药的老人,可尽力而为。至于消息,徐先生只需将所知告知即可。另外,明日我会派人出谷,打探朝廷兵马的动向。若有新消息,还需与徐先生参详。”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徐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在这世道,多一份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这栖身谷若破,谷中无人能幸免,包括徐先生和你的同伴。”
软硬兼施,利害分明。徐文柏点头:“徐某明白。定当尽力。”
“好!”石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那刀疤让这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徐先生是爽快人。今日天色已晚,徐先生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再详谈。”说着,他对外面喊道:“老胡,送徐先生回去,让伙房送些热食过去。”
“是,寨主。”
徐文柏再次拱手告辞,跟着老胡离开了木棚。走出不远,他回头望去,只见木棚内,石猛依旧坐在油灯旁,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简陋的木墙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孤独而警惕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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