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忠勇公府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积雪还没来得及扫净,红绸白雪,煞是好看。
今日是曾安满月的日子。
曾秦本不想大办——不过是个满月宴,家里人聚聚就好。
可架不住各方热情。
贾府头一个不答应。
贾母亲自派了鸳鸯来传话:“曾公爷,这可是你头生子,又是儿子,怎么能不大办?你不办,我老婆子可就不高兴了。”
史府、王府、薛府也跟着起哄。
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赏了一对金锁片,又添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孩子的贺礼。
曾秦只好从了。
从巳时起,府门前便车水马龙。
京城的勋贵、朝中的同僚、神机营的将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托人送了贺礼。
门房老刘头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脸上的笑却没停过。
前院正厅里,摆了几十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各色果品点心,还有一壶壶烫好的黄酒,酒香混着果香,飘了满院。
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忙而不乱。
曾秦站在厅门口迎客。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通身喜庆又不失气度。
面色从容,与来客寒暄时谈笑风生,看不出丝毫紧张。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院门口。
今日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他特别在意的。
忠顺王府世子周钰,头一个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通身富贵逼人。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摇篮,摇篮里铺着大红锦褥,锦褥上放着一对白玉如意、一匣子东珠,还有一柄金锁。
金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是内府匠人的手艺。
“曾公爷,恭喜恭喜!”
周钰拱手笑道,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自打那日曾秦替他摆平了那场风波,这位世子爷就像换了个人——不再张扬跋扈,说话做事都收敛了许多,偶尔在朝堂上遇见,还会主动过来打个招呼。
曾秦还礼:“世子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厚的礼。”
“应该的应该的。”
周钰笑道,压低声音,“公爷,今儿我还带了个客人来。是北漠来的使者,奉左贤王之命进京朝贺。听说公爷府上有喜事,非要跟来凑个热闹。”
曾秦眉头微微一挑,面色不变:“北漠使者?哪个左贤王?”
“拓跋烈。”周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公爷守城时射死的那个右贤王的堂弟。”
曾秦没有说话。
周钰见他面色平静,心中暗暗佩服——换了别人,听见“北漠使者”四个字,脸色早就变了。
这位公爷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公爷,要不要我……”周钰试探着问。
“不必。”
曾秦淡淡道,“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请进来。”
周钰点点头,转身去了。
宝钗不知何时走到曾秦身边,轻声道:“相公,北漠使者来者不善。”
曾秦侧头看她。
宝钗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端庄得体。
她的腹部还看不出什么,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我知道。”曾秦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担心。”
宝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宴席巳时三刻开始。
正厅里坐满了人。
贾府来了一大群人——贾母亲自来了,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宝玉、惜春都来了。
史府、王府、薛府也来了人。
北静王世子、南安郡王、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赵德柱……朝中勋贵、同僚、将领,黑压压坐了一片。
香菱抱着曾安,坐在主位旁。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褙子,头发梳成圆髻,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脸色红润,比月子里丰腴了些,通身透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宝钗坐在她右边,元春坐在她左边。
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依次而坐,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
曾秦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正要说话——
“北漠使者到!”
厅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一个身穿北漠服饰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生得高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厅内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傲慢。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身北漠装扮,腰间挂着弯刀。
周钰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尴尬。
“曾公爷,”周钰硬着头皮开口,“这位是北漠左贤王帐下使者——耶律信。”
耶律信站在厅中央,目光落在曾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久仰曾公爷大名。”
他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在下耶律信,奉左贤王之命进京朝贺。听闻公爷府上有喜事,特来讨杯喜酒喝。公爷不会不欢迎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曾秦却面色不变,站起身,拱手还礼:“耶律使者远道而来,是客。请坐。”
耶律信点点头,在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坐下时,目光扫过香菱怀里的孩子,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就是公爷的公子?”他问。
曾秦点头:“正是犬子。”
耶律信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笑了:“好,好。曾公爷好福气。”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对众人道:“今日犬子满月,承蒙诸位赏光。曾某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一盘盘美酒斟满。
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菜倒酒,忙而不乱。
众人说笑着,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可那热络底下,藏着什么,谁都清楚。
耶律信坐在那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时不时与身边的随从低语几句,目光却一直盯着曾秦,像一条蛰伏的蛇。
周钰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
他后悔带这个人来了——本来是想讨好曾秦,没想到惹来这么个麻烦。
酒过三巡,耶律信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曾公爷,”他开口,声音洪亮,“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爷。”
曾秦看着他:“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