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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你来迟一步
    残冬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着,将曾秦小院门前石阶上的薄霜晒化了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院内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更衬得门外那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呼喊格外刺耳。

    “曾神医!曾神医!开门啊!救我!救救我——!”

    贾蓉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昔日还算俊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癫狂与卑微。

    他双手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院门,仿佛那不是木门,而是他通往“新生”的唯一屏障。

    锦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雪水,他也浑然不顾。

    院内,香菱正和莺儿在廊下翻晒药材,闻声都吓了一跳。

    香菱胆子小,下意识地往莺儿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是……是蓉大爷?他怎么……”

    莺儿皱了皱眉,她性子更利落些,低啐了一口:“呸!还有脸来!当初不是硬气得很吗?”

    但她还是快步走到书房门口,隔着帘子禀报:“爷,外头……蓉大爷来了,跪在门口哭喊呢。”

    书房内,曾秦正临摹着一本帖,笔走龙蛇,气定神闲。

    闻言,他笔下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搁下笔,用镇纸压好,对莺儿道:“去开门吧。”

    “啊?真让他进来啊?” 莺儿有些不解,还有些不忿。

    曾秦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和:“医者父母心,岂有将求医者拒之门外的道理?去吧。”

    莺儿撇撇嘴,但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开门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跪在地上的贾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冲到闻声从书房走出的曾秦面前,一把抱住曾秦的腿,涕泪横流:

    “曾神医!曾先生!曾爷爷!您大人有大量,以前都是我贾蓉混账,不是东西!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我这病……我这病只有您能治了!求您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嘶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宁府承重孙的体面与嚣张?

    此刻的他,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瘌皮狗。

    曾秦微微蹙眉,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形象全无的贾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他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蓉大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您这般大礼,学生如何承受得起?

    您的病……太医院诸位圣手皆在,何须来寻学生这微末伎俩?”

    贾蓉哪里肯起,抱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他们都没用!都是废物!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您都能治好,您是真神医!

    曾神医,您行行好,看在同府的情面上,救我一救!只要您能治好我,往后我贾蓉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着,竟又“砰砰”地磕起头来,额角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曾秦叹了口气,弯下腰,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贾蓉浑身虚软,几乎挂在他身上,一双充满血丝和渴求的眼睛死死盯着曾秦的脸,仿佛要从中抠出一丝希望。

    “蓉大爷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曾秦将他扶到书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对跟进来的香菱道:“去倒杯热茶来。”

    香菱连忙去了,端来茶水。

    贾蓉哪里喝得下,双手颤抖地接过,又放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曾秦。

    曾秦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蓉大爷,非是学生推脱。医道一途,最重机缘与时效。您这病症……由来并非一日,且似乎……延误了最佳诊治时机啊。”

    他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在贾蓉心上。

    贾蓉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延误……您……您是说……”

    曾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惋惜似无奈的轻叹:“若是早两日,气血瘀阻尚未固结,经络未曾彻底萎废,学生或可勉力一试,以金针度穴,辅以汤药,或有五六分把握。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蓉那死灰般的脸上,语气沉重:“瘀血已深陷,肾脉受损非轻,生机几近断绝……请恕学生直言,此刻即便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轰——!”

    贾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

    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最后一点希望里,搅得粉碎。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巨大的后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之前的愤怒、羞耻更甚千百倍!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和所谓的“骨气”,硬撑着不去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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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如果那天父亲一提出来,他就放下身段过来……是不是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肾脉深处传来,提醒着他那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无能”。

    完了,全完了……他这辈子,真的要做个活太监,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怜悯中苟活,连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都保不住……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下。

    他猛地又从椅子上滑落,瘫跪在曾秦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曾秦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不能……曾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花多少钱都行!倾家荡产我也愿意!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了啊!求您了,给我一条活路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绝望的哀鸣,连一旁侍立的香菱和莺儿都看得心生恻隐,别过头去。

    曾秦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罢了……医者仁心,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贾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曾秦继续道:“寻常汤针,确已难起作用。不过……学生曾在一部上古残卷中,见过一个偏方,或可……勉力一试。”

    “什么偏方?!”

    贾蓉急不可耐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此方名为‘再造续断丸’,”

    曾秦语气肃然,“需以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为君,佐以海底珍珠、雪山灵髓、成形何首乌等数十味罕见药材,以特殊秘法炼制得成。

    此丸药性霸道猛烈,专攻死血,强续断脉,或可……强行激发你肾脉中一丝残存生机。”

    他每说一味药名,贾蓉的眼睛就亮一分,听到最后,已是狂喜之色!

    “能治?!真的能治?!”贾蓉声音颤抖,几乎要扑上来。

    “莫要高兴太早,”曾秦抬手虚按,神色依旧凝重,“此方药材极其珍贵难寻,耗费巨大,且药性猛烈,服用期间需承受极大痛苦,甚至有……二三成的风险,可能药石无灵,反而加速……学生并无十足把握,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治!我治!无论多贵,多痛苦,我都治!”

    贾蓉斩钉截铁,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疯狂,“风险我不怕!总比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强!曾神医,您只管配药!需要多少银子,您开口!”

    曾秦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被他的“决心”打动:“既然蓉大爷心意已决,那学生便勉力一试。只是这药材……”

    “我这就回去拿钱!”

    贾蓉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曾秦扶住。

    他也顾不得许多,胡乱抹了把脸,对着曾秦千恩万谢:“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完,竟像年轻了十岁般,跌跌撞撞却又充满希望地冲出了小院。

    看着贾蓉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曾秦脸上的凝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对犹自沉浸在方才那戏剧性一幕中的莺儿温声道:“去把前儿庄头送来的新账本拿来我看看。”

    ---

    宁国府,贾珍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生闷气,忽见贾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竟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近乎诡异的兴奋红光。

    “父亲!银子!快给我银子!”贾蓉冲到书案前,气息不匀地喊道。

    贾珍被他吓了一跳,皱眉斥道:“你又发什么疯?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五百两抓药?”

    “不够!远远不够!”

    贾蓉手舞足蹈,语速极快,“曾神医!他答应给我治了!他有秘方!能治好我的病!但是需要很多珍贵的药材!父亲,快,先给我两千两!不,三千两!”

    贾珍狐疑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你前几日不是还宁死不去吗?怎么,如今又想通了?”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此一时彼一时嘛!父亲,您是没见着,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曾神医几针下去就好了!

    他是有真本事的!以前是儿子糊涂,钻了牛角尖!如今既然有希望,花点银子算什么?只要能治好,多少都值!”

    贾珍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虽然狂乱,但那份求生的欲望却不似作假。

    他沉吟着,心中也在盘算:若真能治好贾蓉,哪怕只是恢复几分,于宁府颜面、于他将来……或许都不是坏事。

    更何况,他也实在受够了贾蓉如今这副半死不活还防贼似的德性。

    “罢了,”贾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贾蓉,“这里是两千两。你且拿去。记住,若是治不好,或是他敢耍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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