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中的磁带正被转动着，发出“沙沙”的背景声音。

    

    江恒坐在昏暗的房子里，屏住呼吸，害怕错过每一个音节。

    

    二十年前的录音质量很差，但是在这刺耳的杂音里，父亲江文远的声音就像一把生锈的刻刀一样，在当年的黑暗轮廓上慢慢地刻画出来。

    

    “王伯，你说他们填埋地基所用的材料有问题，那是什么材料？”父亲的声音很着急。

    

    “江记者，他们建造的并不是人居住的房子，而是在建一个大坟墓！”王伯哭了。

    

    “东区化工厂废弃了之后，私吞了。于是就把有毒废料和质量不好的水泥一起混在地基里。如果有人去告状的话，那个人就会死无全尸！”

    

    录音机里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应该就是父亲点了一根烟的时候发出的。

    

    “这件事情是谁具体操作的？”父亲问道。

    

    “叫做黑水建材有限公司。走在前面的男人有一颗很大的金牙，道上的人管他叫金爷。但是金爷只是一个跑腿的人，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左手缺少一根食指。江记者，你就不要查了，老李就是到省里送材料回来的时候，人和车一起掉到了江里。他们就是吃人的恶鬼，你是打不过他们的！”

    

    接着，录音带上就传来了很大的声响，好像是有人把房门踢开了一样。

    

    随后就是杂乱的脚步声、桌椅倒地的声音，录音到这里就突然中断了，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江恒按下了停止按钮。

    

    房间里又变得非常寂静了。

    

    他的胸口像着了大火一样燃烧，以至于呼吸都有种被火烧灼的感觉。

    

    父亲当年得到了核心账本，但在快要揭露真相的时候死于一起被人制造的交通事故。

    

    黑水建材、金牙、九指账房等等。

    

    二十年前的那些鬼魂到现在仍然占据着江城上层建筑，并且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仍然在吸食普通人的骨血。

    

    江恒小心地把那盒磁带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但是感觉很冷。

    

    早上九点钟的时候，江恒就走进了SNK星网大厦的大厅里。

    

    他今天的情绪很不好。

    

    办公区内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江恒进来后马上闭嘴了，眼神也很躲闪。

    

    陈翔从摄影器材室里面冲出来，一把就攥住了江恒的手臂，在楼梯口的一个角落里面将他拽了过去。

    

    “恒哥，今天台里来了个大人物，王栋这个孙子直接把人在楼下大厅就迎进了方董的办公室！”陈翔满头大汗，语速很快，“他是尹食食品集团总裁尹日明。还有个周可欣，打扮得很鲜艳，跟在尹日明后面趾高气昂。”

    

    江恒冷笑着说道。

    

    尹日明（音译）。这个名称对他来说很熟悉。

    

    上一世，这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用几个钱就把周可欣打发了，周可欣也不假思索地把还在底层拼搏的自己给踢走了。

    

    没想到吴建国刚刚下台，这条恶狗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咬人。

    

    “他们去方董的办公室是为什么呢？”江恒把西装领口整理好之后，说话的语气很平和。

    

    “还能做些什么？砸钱逼宫就是了！”陈翔急得直跺脚，“我听说王栋手下的艾米透出了消息，尹日明准备出一千万买下我们台全年黄金时段的广告。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停止你目前所做的所有调查报道工作，并马上把你开除掉！”

    

    一千万。在如今的江城，这笔钱可以买下市中心的一整座大楼。

    

    对刚经历了赞助商撤资风波的SNK而言，这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王栋的心思很精明，想借助外力来杀了我。

    

    江恒拍了拍陈翔的肩膀说：“别慌，带好录音笔，和我一起去顶楼会议室。”

    

    顶楼的最高层会议室里，气氛非常沉闷。

    

    方雅致坐到了长桌上主人的位置上，眉毛紧皱，手指不停地在咖啡杯边上蹭来蹭去。

    

    许雯坐在她的左边，脸色十分难看，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留下了很深的划痕。

    

    会议桌旁坐的是王栋，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仆人一样微笑地给尹日明倒水。

    

    尹日明躺在真皮转椅上，肥胖的身体把椅子坐得满满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之中，一张油乎乎的脸庞上满是不可一世的骄横。

    

    周可欣和尹日明两人同坐一桌，她所穿的衣服是最近推出的进口款式，颈间挂有一条钻饰项链，闪耀夺目。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她们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着许雯、方雅致两个人。

    

    “方董、许主任，我已经把我的条件说得很清楚了。”尹日明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把一份厚厚的赞助合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一千万现金，下午就可以打到SNK公司的对公账户里。尹某做人向来很爽快。江城要的是一个兴旺发达的商业环境，而不需要一个天天往电视上播自己制造的恐慌的刺头记者！”

    

    王栋马上在一旁附和道：“方董，尹总说得很有道理。江恒近来所做的一些事，已经开始使本市许多大企业对我们的电视台产生了不满。我们做传媒行业，如果得罪了金主，以后还能怎么运作呢？开除一个不服管束的员工，得到一千万元的发展资金，这个账连三岁的小孩子都能算清楚！”

    

    许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朝着王栋骂了起来。

    

    “王栋，你在这里不能搞错概念。”

    

    “江恒把吴建国、孙大勇两人扳倒之后，给电视台拿到了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最高收视率。现在的他是江城百姓心中的一块良心碑。你现在开除他就是在砸SNK的招牌！”

    

    周可欣冷笑着发出了讥讽的声音。

    

    “许主任，收视率可以充饥吗？”

    

    “江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不过他也就是一个为了出风头而不顾自己生命安全的疯子。你们留下他吧，总有一天他会害死自己的。”周可欣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许雯说，“尹总给面子让你们下台，也是看在大家都在江城混口饭吃的份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