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在一旁擦掉脸上的妆,卸妆棉上黑乎乎的,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有点狼狈,但是忽然笑了。
“图个心里踏实,今晚上那个大爷给我磕头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江恒望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三个伙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团队的凝聚力就是这样形成的。
不是画大饼也不是团建喝大酒,而是扛过枪、分过赃、跳过悬崖边上的舞。
“大家都回去睡觉吧,明天才是真正的战斗。”
江恒把烟夹在耳朵上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手。
“天塌下来有我。”
第二天早上,SNK大楼的气氛显得很奇怪。
平时吵闹的走廊里,只有复印机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经过新闻一组办公室的人,仿佛看到一群即将受审的囚犯,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嘲讽,并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上午十点的时候,总监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祁爷坐在一张红木大班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挤出水来。
许雯坐在他的对面,旁边站着昨天被打脸的总编室主任老刘。
江恒推门而入的时候,并没有敲门。
“祁总监找我吗?”
祁爷把一掌按在了桌子上,放在桌子上的紫砂壶微微颤动了一下。
“江恒!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啊!”
“谁有权利擅自中断正常的播信号呢?”
“公司A类客户能被谁来更改呢?”
“今天上午财务部收到的是什么东西?律师函!违约索赔通知书!”
祁爷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听不出这是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很关心。
三百万,按照潜规则,这里面至少有三十万是能到他手上的好处费。
现在全都没有了还要赔偿。
老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就是,江恒,这就是个人英雄主义!”
“为了你的所谓的正义感,把全台几百号人的饭碗都砸了,你良心过不过得去?”
江恒没有理会老刘这个跳梁小丑。
他走到祁爷面前,在怀里掏出一份没拆封的早报,直接扔到了那张红木桌子上。
报纸头版头条用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写着: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本市警方捣毁一个特大保健品诈骗团伙”
副标题直接点出SNK的名字:《SNK记者深入虎穴,揭秘“生命一号”黑色产业链》。
“祁爷,不要着急发火。”
江恒指了指那份报纸,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生命一号的老板昨天连夜卷款逃跑,在高速路口被抓住了。”
“经过侦查查明,这几年来他们非法获利两亿元,造成十多位老人死亡或者致残。”
“这是特大的案件,省里都挂牌了。”
江恒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去,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祁爷。
“昨天我们这条新闻没有播出,咱们电视台还在给这些杀人犯做广告。”
“等到警察上门查封的时候,SNK是怎样的角色?”
“是否是从犯?还是包庇罪?”
“到时候别说三百万了,就是把我们这栋楼赔进去,够不够平民愤了?”
祁爷发愣了。
他平时眯缝着的小眼睛此时瞪得老大,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汗水顺着他的光头流了下来。
他一心想着钱的事,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在现在这个时代,媒体要是和这样的大案子扯上关系,那就是灭顶之灾。
许雯这时恰到好处地插嘴道,声音冷艳:“祁总监,刚才市宣传部打电话过来,表扬咱们台反应快,没有同流合污,还主动揭露黑幕,体现出了媒体的责任心。”
“年底的‘先进集体’,我们台很有希望。”
这就是许雯的高明之处。
她不是跟祁爷正面冲突,而是用大帽子来压人。
祁爷的脸抽搐了几下,本来想要发怒的表情,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张非常难看的笑容。
“咳……既然上面已经给出了结论,那么这件事就算有惊无险了。”
“小江啊,你的出发点很好,但是……”
祁爷话锋一转,狡黠的老狐狸般的表情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但是台里损失很大。”
“财务制度就是财务制度,这三百万的缺口总要有人去填补。”
“新闻一组既然有能力这样做,下半年的经费就先暂停了吧。”
釜底抽薪,玩得够阴的。
没有经费,采访车加不了油,摄像机修不了,差旅费也不能报销。
就是要把江恒逼到绝路上,让他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没问题。”
江恒答应得很痛快,没有去看许雯那着急的样子。
“只要祁爷不忘记,年底奖金给我们发两份就可以。”
说完之后,江恒就转身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又看了一眼老刘,老刘还处在恍惚之中。
“有些狗,主人没有叫唤,但是它自己却叫得特别欢。”
“迟早会有个人把这条狗煮着吃了。”
老刘的脸色一下子变红了,但是不敢回一句。
从总监室出来的时候,许雯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江恒的袖子,把他拉到旁边的一个楼梯间里。
“发疯了吗?”
“没有经费怎么开展工作?”
“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如果你出错的话,祁爷就会踩死你。”
楼梯间光线昏暗,许雯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就是那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江恒靠在墙上,望着曾经想要潜规则自己的女人,现在却真心帮助自己的人。
“许主任,钱的事不用管。”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吗?去卖血吗?”许雯非常生气。
江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在许雯面前晃动着。
“姜家慈善晚宴。”
“那里都是钱,就看有没有本事拿。”
看到请柬上写的“姜”字,许雯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那是不是方董给他的呢?
这个男人还有多少底牌是没有被她知道的?
“带我去吧。”
许雯突然说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那种情况下,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并且需要一个女伴。”
江恒对她笑笑,把请柬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用了。”
“有些路只能我自己一个人走。”
“而且今晚我要见的那个病人不喜欢见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