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长发停了下来。
这位在江城传媒界叱咤风云十几年的大亨，此时距离江恒只有半米之遥。
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慈祥面具已经完全挂不住了，眼角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不能控制地抽搐着，好像有一条肉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周围全是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着，白光一片，把两人之间的这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年轻人。”
祁长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里面带着阴沟里老鼠临死前的怨恨：“路还长，夜路滑，小心摔断腿，接不上了。”
江恒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他还往前迈了一小步，就像看一只掉了牙的老狗在狂吠一样。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以同样的低沉语气回答说：“就不用祁爷费心了。进去以后把烟戒了吧，监狱里的饭比较硬，怕您假牙咬不动。”
“你……”祁长发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带走！”
旁边的经侦警察并没有给这对峙留多少时间，大手一挥，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把曾经不可一世的祁爷夹着带出了新闻发布厅。
“我不服！我是被冤枉的！我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我要见我的律师！”
祁长发的叫喊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声无力的呜咽，最终被警笛声淹没。
发布厅里很安静。
几百人、几十家媒体，此时居然没有人敢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好像被磁铁吸引了一样，牢牢地盯着穿脏西装、浑身都是油烟味的年轻人。
江恒站在台上，背后是祁爷没有来得及撤下的“道歉横幅”，显得十分滑稽。
他随手拿起桌子上为祁爷准备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咕噜咕噜。”
可以清楚地听到喉结滚动的声音。
喝完水后，他把空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前面的几位记者都被吓了一跳。
“各位。”
江恒双手撑在发言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刚才替祁爷洗白的几个所谓的“公关顾问”身上。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律师、顾问们，此时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到桌子
“发布会到此结束。”江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要是有人还想问康源餐饮的事情，出门左转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现在那儿的素材肯定比这里多。”
说完之后，他就拿起那个蓝色文件夹，朝着旁边还有一点发愣的陈翔、艾米挥了挥手。
“下班后回到工作组。”
江恒的背影消失在了大门口之外，现场才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了起来。
记者们疯一般地往外冲，都想抢到第一手的惊天大稿去发。
SNK发生了变化。
从今天开始，江城传媒界再没有人敢小看江恒了。
……
董事长办公室，顶楼。
巨大的落地窗前，方雅致手中握着一杯红酒，望着楼下疾驰而过的警车，红唇微张，抿了一口如同血液一般鲜红的酒。
“真的很厉害。”
她转身望向推门而入的江恒。
江恒连门都没有敲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好像散架了一样瘫了下去。
“没有站稳就做不到。”江恒闭上眼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方董，戏演完了，人送你去了，剩下的烂摊子，就归你了。”
方雅致放下手中的酒杯，穿上高跟鞋走到江恒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浑身疲惫的男人。以前她会嫌弃他身上的脏味，但是现在，她居然觉得这股混着汗水、烟草、油烟味的野性男人味儿挺不错。
“你知道祁长发手里握着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值多少钱吗？”方雅致忽然问了起来。
“不管多少现在都姓方了。”江恒连眼皮都没有抬，“怎么，方董是要分给我一点吗？”
“你美美的。”
方雅致轻笑了一声，弯下腰，精致美艳的脸凑到江恒面前，两人之间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股份是公司的生命线，不能给你。但是……”
她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轻轻抚平了江恒理皱巴巴的衣服领子，动作中多了以前没有过的亲密和暧昧。
“特别调查组以后要独立核算，直接向我汇报。新闻部主任一职可以推荐人。还有……”
方雅致停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今天晚上我有空，要不要到我那儿来，我们喝一杯？为你庆祝一下。”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
在SNK里，能够进入方雅致私人公寓的男人除了她死去的丈夫之外，江恒是第一个被邀请的人。
江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方雅致近在咫尺。这个女人很漂亮，在三十六岁的时候正处于最成熟的年龄，就像一颗水蜜桃，轻轻一捏就会流出水分。而且她有钱有势，只要点头，江恒以后在SNK就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他笑了，笑得很有趣。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正在他衣领上捣乱的方雅致的手，然后——
轻轻地把她拿开。
“方董，不要喝酒了。”
江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自己肠胃不好，吃不了软食。而且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得去探望一下。”
方雅致傻眼了。
她没想到江恒会拒绝，并且拒绝得很干脆。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是紧接着就有一种更强的征服欲望。
“江恒，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方雅致眯起了眼睛，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我知道。”江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是我知道，我们想要的是合作，而不是依附。方董，一旦关系变了味，刀子就不锋利了。”
说完之后他就拉开门，大步走出了门外。
望着紧闭的房门，方雅致在那里站了好久。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有意思……真的很有趣。”她一饮而尽杯中的红酒，“江恒，你是逃不掉的。”
……
新闻部的大办公区。
江恒一出现，办公室里本来吵吵闹闹的立刻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