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通牒发出的同一时刻。
东瀛,九州岛西北端,长崎港。
浓雾如同黏稠的灰白色浆糊,笼罩着整个港口和海面。往日略显繁忙的码头此时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盏防风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模糊的光团,勉强照亮湿滑的石板和空荡荡的系缆桩。浪涛拍打堤岸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港口边缘一座不起眼的、有着高大天守阁的日式城堡内,气氛却与港口的死寂截然相反,充满了暴躁、惊惶与难以置信的喧嚣。
这里是肥前藩藩主锅岛直茂的居城。
锅岛直茂年约五旬,身材矮壮,面色黝红,此刻正穿着正式的武士礼服,却毫无仪态地跪坐在主位之上,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刚刚由随军阴阳师紧急“翻译”过来的文书抄本。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以至于纸张都发出簌簌的响声。
下方,聚集着肥前藩几乎所有重要的家老、重臣、以及驻守长崎的几名幕府代官。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或惊骇,或愤怒,或茫然,如同骤闻晴天霹雳。
“八嘎!八嘎呀路!”锅岛直茂猛地将文书抄本摔在地上,暴怒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明国人!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如此!‘开放港口’、‘解除武装’、‘亲赴签署’?还要我们废除国法?这……这根本不是通牒!这是要亡我国祚!灭我苗裔!”
“主公息怒!”一位年老家老颤声劝道,“此事太过蹊跷!明国舰队……何时已至近海?为何我方的了望哨、巡逻船毫无察觉?这灵波传讯……闻所未闻!是否……是否是妖术幻听,或是某些浪人、海盗的讹诈之计?” 他实在难以接受,庞大的明国舰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家门口。
“幻听?讹诈?”锅岛直茂指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你听听这雾里的声音!看看这文书上带着的、让人灵魂发颤的灵压印记!这是普通的讹诈能做到的吗?!那些阴阳师已经确认了,讯号源头来自西北方向深海,蕴含的能量……庞大到无法想象!”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武士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报……报告主公!派往西北方向查探的三艘关船……在雾中……在雾中失去了联系!最后传来的讯息是……看到了巨大的、比山还高的黑影……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海面上只有漩涡和漂浮的碎片!”
“什么?!”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击碎。
“明寇……真的来了……”一位幕府代官面如土色,喃喃道,“而且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隐秘……这绝不是寻常水师!”
“怎么办?主公,我们该怎么办?”众人慌乱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锅岛直茂身上。
锅岛直茂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恐惧过后,一股属于武士的凶悍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开始涌上心头。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案几上,木屑纷飞!
“还能怎么办?!明寇欺人太甚!这是要绝我大和民族的根!开放港口?解除武装?那和引颈就戮有何区别?!我锅岛家世代镇守肥前,深受幕府将军大恩,岂能做那开门揖盗、屈膝投降的懦夫!”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传令!长崎港所有岸防炮台,立刻进入最高战备!所有在港水军,哪怕是小早船,全部给我武装起来,准备出击!立刻向江户幕府,向九州、四国各藩发出急报!明寇大举来袭,欲亡我国家!号召天下忠勇武士,共赴国难,玉碎报国!”
“主公!是否……是否先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待幕府和诸藩援军?明寇势大,恐非我肥前一藩能敌啊!”有家老试图劝谏。
“拖延?”锅岛直茂狞笑,“你看看这通牒!只给十二个时辰!明寇这是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此刻若示弱,军心立刻溃散!唯有死战,方能有一线生机!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狂热,
“我日本自有神风护佑,有八百万神明庇荫!明寇远道而来,舰船虽巨,未必适应我近海风浪与水文!更有‘那些’大人……在关键时刻,定会出手!”
他提及“那些大人”时,语气中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显然指的是掌控着神道秘术的某些超然势力。
“立刻去办!将所有库存的火药、铁炮、弓箭全部发下去!征召所有町民、农夫,发给他们竹枪!告诉他们,明寇来了,男人杀光,女人掠走,城池烧毁!不想死的,就拿起武器,跟明寇拼了!”
锅岛直茂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完全被国破家亡的恐惧和武士道“玉碎”的极端情绪所支配。
“嗨!!”大部分家臣和武士被他决死的姿态感染,轰然应诺,眼中也燃起了近乎病态的决绝光芒。唯有少数较为理智者,面露忧色,但在一片狂热的“玉碎”声中,也不敢再言。
类似的场景,在东瀛西部的多个藩国和重要港口,几乎同时上演。
明国通牒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无数东瀛上层人士的惊恐与怒火。主战、拒斥、号召“玉碎”的声音,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对明国实力的模糊认知(大多还停留在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朝贡贸易和零星冲突印象),对自身“神国”身份的盲目自信,对失去权力与地位的极端恐惧,以及对“神道”秘术某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强大的、非理性的主战浪潮。
当然,也有少数地处偏远或与明朝商贸往来密切、对明朝近年变化(尤其是星海探索的传闻)有所了解的藩主或商人,心中存有疑虑与恐惧,主张慎重甚至接触谈判。但在主战派铺天盖地的“国贼”、“懦夫”的斥骂声中,这些微弱的声音迅速被淹没。
江户幕府的反应,比地方藩主们更加复杂和迟缓。
此时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已步入老年,权力早已不如鼎盛时期,对西国大名的控制力有限。接到西方骤起的警报和那份措辞强硬的通牒,江户城一片混乱。幕府内部,强硬派认为这是明国虚张声势,主张调集全国兵力,与明寇决一死战,维护幕府权威。稳健派则惊恐于明国舰队能悄无声息逼近的事实,担心一旦开战,胜算渺茫,主张派遣使者,尝试谈判,哪怕做出一些让步,也要避免全面战争。
争吵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依然没有定论。而十二个时辰的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随着时间的推移,浓雾并未完全散去,但偶尔风势稍歇,雾霭变薄时,一些位于九州、四国西部海岸高山上的了望哨,或者胆子大些驾小船出海的渔民,终于惊恐地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在铅灰色海天相接之处,一片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连绵的钢铁阴影,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移动山脉,沉默地、坚定地、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迫近。
那阴影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整个海洋都被它们占据。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阴影的上空,浓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或扰动,隐隐有幽蓝色的、非自然的微光流转,如同巨兽冰冷注视的眼睛。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终于开始超越狂热的战意,在一些东瀛人的心底蔓延开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这次来的敌人,可能与以往任何传说中的“元寇”或海上盗匪,都截然不同。
“靖海”号舰桥。
陈瑄看着屏幕上代表时限的沙漏图标即将流尽,而来自东瀛方向的、经过筛选和分析的讯号(主要是各藩频繁调兵、港口戒严、以及大量充满敌意和决死情绪的公开喊话)显示,对方不仅没有丝毫屈服迹象,反而战意高涨,正在疯狂备战。
“殿下,时限将至。九州长崎、平卢,四国高松等地,均已观测到岸防炮台转动、小型舰船集结出港的迹象。对方……选择了抵抗。”陈瑄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确认。
朱棣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缓缓走回指挥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主屏幕上那片被标注为“东瀛列岛”的阴影。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若是一纸通牒便能令其俯首,反倒显得诡异。困兽犹斗,何况是自以为有险可守、有神可依的岛民。”
他微微抬手:“既如此,那便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何为天威,何为代差。”
他的目光转向苏澜和北辰:“东瀛方向,异常灵能波动可有变化?”
苏澜迅速回应:“回殿下,自通牒发出后,目标区域(尤其是九州、四国及本州西部几个特定山区和神社所在)的‘混乱地脉能量’活跃度显着上升,且有数个点位出现了明显的‘污秽’能量聚集与召唤仪式波动。北辰感应到,有‘东西’正在被唤醒或聚集,恶意明显。”
“很好。”朱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这场‘断浪’行动,从破除他们最后的迷信与幻想开始。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响彻整个舰桥,并通过指挥网络,瞬间传达到舰队每一艘战舰:
“‘断浪’行动,第一阶段作战,开始!”
“目标:摧毁九州长崎、平卢,四国高松、宇和岛,本州下关、敦贺六处主要港口之岸防体系与集结之敌水军!”
“各舰,按预定攻击序列,进入战斗位置!”
“主炮充能,目标锁定!”
“让这些井底之蛙,看看星海时代的战争,是什么模样!”
“开火!”
随着最后两个斩钉截铁的字眼落下。
“靖海”号那棱镜般的舰首,“天眼”结构中央,一点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骤然亮起,迅速汇聚、膨胀!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舰首诞生!
与此同时,其他三艘“探索者II”主力舰,以及部分“玄武”级重装护航舰的主炮口,也同时亮起了毁灭的光芒。
下一刻,十数道粗大无比、纯粹由高浓度灵能构成的炽白光柱,如同天神掷出的雷霆之矛,撕裂浓雾与昏暗的海空,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划破数百里的距离,精准地、无情地,落向了东瀛列岛西海岸那几处正在喧嚣备战、自以为坚固的港口与锚地!
东海惊雷,于此刻,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