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原本只是路过这条老巷,准备去前面的小店买些日用品,刚走到菜市场出口附近,就听见了一阵尖酸刻薄的议论声,目光一落,便看见了那个缩着肩膀、头埋得极低的身影——是厉沉舟。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平日里话不多、却总是安安静静努力的人,此刻像被寒风打蔫的草,浑身都透着压抑的窘迫。而他身边,两个穿着花哨棉袄、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对着厉沉舟的背影指指点点,嘴里的话难听得刺耳。
“年纪轻轻不上班,天天在街上晃悠,我看就是个懒汉!”
“穿得破破烂烂的,走在这儿都碍眼,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
厉沉舟的脚步顿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皱巴巴的简历,指节泛白,肩膀绷得紧紧的,明明气得浑身发颤,却因为性格内向,又习惯了隐忍,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想尽快躲开这场无妄的羞辱。
苏晚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她最见不得无辜的人被这样无端谩骂,更何况是她认识的厉沉舟。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上前,直接挡在了厉沉舟身前,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两个嚼舌根的女人。
“你们两位阿姨,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苏晚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人家小伙子招你惹你了?在路上好好走路,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凭什么平白无故这么骂人?”
那两个女人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替厉沉舟说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屑又蛮横的神色。左边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上下扫了苏晚一眼,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敢管我们的事?我们说他,关你什么事?难不成这懒汉是你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也能管,”苏晚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嘲笑别人,践踏别人的尊严,就是没素质,就是不对!人家小伙子找工作不容易,天天在外奔波,你们不体谅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不觉得丢人吗?”
右边那个身材微胖的女人立刻炸了毛,伸手就推了苏晚一把:“小贱人,敢教训我们?我看你是活腻了!我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苏晚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心里的火气更盛。她站稳身子,立刻回怼过去:“你们凭什么动手?蛮不讲理是不是?当众骂人还有理了?今天我还就管定了!”
“我看你是找打!”卷发女人被怼得恼羞成怒,扬手就朝苏晚的脸扇了过来。苏晚眼疾手快,偏头躲开,那女人的手擦着她的脸颊过去,落空的瞬间更加暴躁,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伸手就要揪苏晚的头发。
苏晚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立刻抬手抵挡,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微胖的女人见状,也冲了上来,对着苏晚又推又搡,还伸手抓她的衣服,两个人围攻一个,苏晚顿时落了下风,胳膊上被抓出了几道红印,头发也被扯得凌乱。
一直僵在原地的厉沉舟看到苏晚因为自己被两个女人围攻欺负,眼睛瞬间红了,心里的隐忍和懦弱瞬间被愤怒冲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帮自己的女孩被人欺负,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拉开扯着苏晚头发的卷发女人,将苏晚护在身后。
“你们别太过分!”厉沉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
可那两个女人根本不讲理,见厉沉舟敢护着苏晚,更是撒起泼来。卷发女人扑上来抓厉沉舟的脸,微胖女人则抬脚去踹厉沉舟的腿,嘴里的污言秽语一刻不停。厉沉舟为了护住苏晚,只能被迫还手,推开扑过来的女人,抵挡她们的撕扯和殴打,三个人瞬间乱作一团,菜篮被打翻,蔬菜滚了一地,周围很快围过来一群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拉架。
混乱中,有人悄悄报了警。没过多久,两辆警车停在了巷口,警灯闪烁,两名警察快步走了过来,立刻喝止了还在扭打的几个人。
那两个女人一看到警察,瞬间变了一副嘴脸,立刻松开手,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演技拙劣又蛮横。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这两个人欺负我们两个女人啊!”卷发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厉沉舟和苏晚,颠倒黑白,“我们好好在这里说话,这小丫头冲上来就骂我们,这个男的还动手打我们!你看我胳膊都被抓坏了!”
微胖女人也跟着哭嚎,一边揉着自己根本没受伤的胳膊,一边添油加醋:“就是!他们俩联手打我们,我们根本没还手,被他们欺负死了!警察同志,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晚气得浑身发抖,立刻上前辩解:“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是她们先当众嘲笑这位大哥,我上前理论,她们先动手推我、打我,我才还手的,这位大哥是为了护我才被迫动手的!”
厉沉舟也压着心里的慌乱和愤怒,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警官,是她们先无端辱骂我,这位女生好心帮我,她们就动手打人,我们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打架。”
可那两个女人哭得更凶,嘴里不停撒泼耍赖,一口咬定是厉沉舟和苏晚主动寻衅滋事、殴打她们。两名警察看了看坐在地上撒泼的两个中年女人,又看了看年轻的厉沉舟和苏晚,下意识地偏向了看起来“弱势”的两个女人,脸上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
“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能欺负中年妇女?”其中一名警察皱着眉,语气带着责备,“不管有什么矛盾,也不能动手打人,现在对方说你们先挑衅、先动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厉沉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说出事实,换来的却是警察的质疑和不信任。他想再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看着警察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两个女人得意又嚣张的嘴脸,心里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苏晚也急了:“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有撒谎!是她们先骂人先动手的,周围有很多路人都看到了,你们可以问啊!”
可周围的路人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人愿意站出来作证,只是在一旁窃窃私语。那两个女人见状,更加嚣张,哭得越发卖力,不停给警察施压。
就在厉沉舟和苏晚感到绝望,以为要被冤枉的时候,另一名一直沉默观察的警察突然开口:“这条巷口是有公共监控的,正好覆盖这个区域,真相是什么,调一下监控就清楚了。”
这话一出,那两个正在撒泼的女人瞬间停住了哭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警察。
厉沉舟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警察立刻联系了监控室,调取了刚才的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全过程:一开始是两个中年女人叉着腰,对着厉沉舟指指点点、肆意嘲笑;苏晚上前理论,是卷发女人先动手推搡苏晚,随后两个女人围攻苏晚;厉沉舟是为了保护苏晚才被迫还手,全程都是被动抵挡,根本没有主动攻击。
所有的真相,在监控面前一览无余。
两名警察看完监控,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看向那两个女人的眼神充满了不悦。
“你们两个,竟然当众撒谎,颠倒黑白,还寻衅滋事,辱骂他人,先动手打人,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违法了?”警察厉声斥责。
那两个女人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撒泼,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心虚。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警察当场对两个寻衅滋事、辱骂殴打他人的女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并依法做出了相应的处罚,要求她们向厉沉舟和苏晚道歉。
两个女人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不情愿地对着厉沉舟和苏晚说了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警察又转头看向厉沉舟和苏晚,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歉意:“刚才是我们误会你们了,抱歉。幸好有监控还原了真相,你们放心,法律是公正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犯错的人。”
厉沉舟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松了一口气:“没事,警官,只要真相说清楚就好。”
苏晚也揉了揉被扯乱的头发,松了口气:“谢谢警察同志。”
围观的路人看到监控里的真相,也纷纷指责那两个女人的恶劣行为,刚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对厉沉舟和苏晚的同情,对两个撒泼女人的鄙夷。
警察处理完事情后便离开了,那两个女人在众人的指责声中,灰溜溜地捡起地上的菜篮,狼狈地跑了,再也不敢在这里多停留一秒。
巷口渐渐恢复了平静,围观的路人也慢慢散去。厉沉舟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晚,看着她凌乱的头发,胳膊上几道清晰的红印,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苏晚,谢谢你,”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不是你,我今天……还要被她们欺负到底,甚至还要被冤枉。”
苏晚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不惯她们欺负人。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不讲理的人,不用在意她们说的话,你很好,很努力,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厉沉舟看着苏晚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刚才在路人嘲笑下强忍的眼泪,此刻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差点落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被世界抛弃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他的尊严,可今天,有一个陌生却善良的女孩,站出来为他撑腰,为他对抗恶意,甚至不惜和人动手。
这份温暖,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许久的世界里,驱散了那些因嘲讽和屈辱带来的阴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依旧皱巴巴的简历,又看了看眼前善良勇敢的苏晚,心里那股翻涌的绝望和自卑,渐渐被一股力量取代。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不再觉得自己的努力是毫无意义的。
刚才的冲突,警察的误会,监控的真相,像一场小小的闹剧,却让他明白了,世间总有正义,总有善良,总有愿意为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人。那些无端的恶意,终究会被真相戳破,那些坚守善良和努力的人,永远不会被真正辜负。
苏晚看着厉沉舟失神的样子,轻声安慰:“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找工作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你这么努力,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厉沉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绝望,而是因为感动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他抬起头,看向巷口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依旧在吹,可他的心,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刚才那场因嘲笑而起的冲突,那场差点被冤枉的误会,那段被监控守护的真相,还有那个挺身而出的女孩,都成了他心里最深刻的印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味隐忍懦弱,因为他知道,这世间有正义,有善良,有真相,总有光,会照亮落魄的角落,总有温暖,会拥抱努力的普通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简历,不再是因为窘迫和自卑,而是因为重新拾起的勇气。他看着苏晚,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我会继续努力的。”
苏晚笑着点了点头,阳光穿过巷口的树枝,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委屈。刚才的混乱与争吵早已消散,只剩下平静与温暖,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静静流淌。
厉沉舟站在阳光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不再是绝望和痛苦,而是感激、希望,与重新出发的力量。他知道,这场小小的风波,会成为他人生里一段特殊的记忆,提醒他,永远不要放弃努力,永远相信正义与善良,永远相信,真相不会被埋没,光总会到来。
夜色像一块沉甸甸的湿抹布,把整座城市捂得闷不透风,连风都是热的,黏在皮肤上,腻得人心里发慌。厉沉舟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指尖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里都透着一股憋闷。他没开车,也没打车,就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地砖被夕阳晒得发烫,一步一步踩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
心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闷、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是下午会议上没完没了的争执,是合同里绕来绕去的陷阱,还是回到家就要面对的、那层越来越薄的平静——他和苏晚之间,早就没了当初的热乎气,只剩客气、疏离,和一碰就碎的相敬如宾。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累,累到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累到所有情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憋着,憋到整个人都快要炸开。
街上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说话声搅成一团,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都陌生又烦躁,每一句无关痛痒的对话都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他越走越快,越走越乱,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当当,全是挥之不去的压抑。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厉沉舟停在路边,盯着信号灯上跳动的数字,眼睛发直。旁边一个穿短袖的中年男人拎着塑料袋,大概是赶时间,不耐烦地往旁边挤了一下,胳膊肘狠狠撞在了厉沉舟的肋骨上。
“不长眼啊?”男人头都没回,嘟囔了一句,语气冲得很。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厉沉舟胸口憋了整整一天、甚至整整几个月的火药。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猩红,脸色铁青,平日里那副斯文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情绪冲垮的暴戾。
“你说谁不长眼?”
声音不高,却带着吓人的狠劲。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找茬的,当即也火了:“我说你怎么了?挤一下怎么了,大街上走路还不许碰了?矫情什么!”
“挤一下?”厉沉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怪,听得人头皮发麻,“你撞了人,连句道歉都不会?”
“我凭什么道歉?是你自己站在路中间挡道!”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厉沉舟最后一点理智。
他心里的堵、闷、疼、累,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失控的怒火。他没再说话,抬手就朝着男人的脸挥了过去。
一拳砸下去,声音闷响。
男人完全没防备,当场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后脑勺狠狠磕在了路边的护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他还没反应过来,厉沉舟已经扑了上去,拳头不要命一样往他身上砸,脸、胸口、肩膀,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憋闷全部砸出去,砸到对方身上,砸到自己脱力为止。
周围的人瞬间炸开了。
“打人了!快拉开!”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报警!赶紧报警!”
尖叫声、劝阻声乱作一团,好几个人冲上来拉架,可厉沉舟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吓人,红着眼睛不管不顾,谁拉他就挥拳打谁,场面彻底失控。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苏晚,没有工作,没有身份,没有理智,只有一个念头——打,打到不堵为止,打到心里那团东西散了为止。
等他终于被两个壮硕的路人死死按在地上时,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膝盖抵着地面,脸颊蹭到了粗糙的沥青,火辣辣地疼。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头发凌乱,眼神依旧涣散而凶狠,可视线里,那个被他打的男人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嘴角、鼻子全是血,额头肿起一大块,脸色惨白如纸,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有微弱的呼吸。
周围围了一圈人,手机镜头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害怕,有鄙夷,有不解。
厉沉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困兽。刚才那股疯劲散了,心里的堵好像轻了一点,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和后知后觉的恐慌。
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划破了傍晚的喧嚣。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几名警察快步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伤者和被按在地上的厉沉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是我是我!他无缘无故打人!把人打成这样了!”
“先叫救护车!”
现场一片混乱,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也响了起来。伤者被抬上担架送医,厉沉舟则被警察戴上了手铐,冰凉的金属扣在手腕上,勒得生疼,也终于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他没有反抗,乖乖跟着警察上了警车。
车窗升起,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是苏晚。
他完了。
把人打成重伤,轻则拘役,重则判刑,牢狱之灾是躲不掉了。他不敢想苏晚接到电话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是失望?是愤怒?是崩溃?还是终于对他彻底死心?
他们的婚姻本就摇摇欲坠,这一下,彻底碎了。
警车一路开到派出所。
做笔录的时候,厉沉舟反应迟钝,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淡,眼神空洞,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他承认自己无故打人,承认自己动手失控,承认一切后果他都愿意承担。
警察看着他的状态,皱着眉没说话,只是按流程记录完毕,然后告诉他,伤者正在医院抢救,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会被暂时拘留,并且,警方会联系他的家属。
厉沉舟沉默着点头,报出了苏晚的手机号。
那一刻,他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判就判吧,坐牢就坐牢吧,总比每天心里堵得要死、活得像个空壳要强。
苏晚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化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恐惧。她是接到派出所电话匆匆出门的,对方只说厉沉舟打架伤人,情况严重,让她立刻过来一趟。
一路上,她手脚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伤人、重伤、判刑。
厉沉舟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在街上打人?怎么会把人打成重伤?
她不敢想后果。一旦判刑,工作没了,名声没了,他们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完了。
推开派出所办公室的门,苏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厉沉舟。
他戴着手铐,衣服凌乱,脸颊有擦伤,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体面。看到她进来,厉沉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垂下了眼,不敢看她。
苏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强撑着走到办案民警面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警官,我是厉沉舟的爱人苏晚,我……我想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伤者……伤者严重吗?”
民警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缓缓开口。
“苏晚女士,你先别着急。伤者我们已经送医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伤势确实比较重,颅骨轻微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按伤情鉴定标准,已经达到重伤级别。”
苏晚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桌边,指尖冰凉发抖。
重伤。
真的是重伤。
那意味着,厉沉舟百分之百要被追究刑事责任,要坐牢。
她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她看向厉沉舟,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警官,那……那他会被判多久?”她声音沙哑地问,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们愿意赔偿,愿意尽一切力量取得对方谅解,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处理?”
在她的认知里,打架致人重伤,无论怎么赔偿,刑事处罚都是免不了的。少则一两年,多则更久,他们的人生,都要因此改写。
民警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苏女士,你先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按照正常法律规定,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确实要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没错。但是——”
民警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苏晚完全不敢相信的话。
“厉沉舟不会被判刑。”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什么?”
不会被判刑?
致人重伤,怎么可能不判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警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而肯定:“我说,他不用负刑事责任。在拘留审查期间,我们发现厉沉舟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情绪失控、认知异常、行为无动机,不符合正常人的冲动伤人逻辑,所以我们按照程序,对他进行了司法精神病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了——厉沉舟患有间歇性精神病,案发时,正处于发病状态,丧失了对自己行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
“根据刑法规定,完全丧失辨认控制能力的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苏晚的耳朵里。
可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精神病。
间歇性精神病。
发病伤人,不负刑事责任。
这些词她只在电视新闻里听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厉沉舟身上。
那个从小成绩优异、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冷静理智、连情绪都很少外露的厉沉舟,怎么会……有精神病?
她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厉沉舟,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苏晚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
不是因为他不用坐牢的松了口气,而是一股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心疼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平淡了、疏远了、没有激情了,她以为厉沉舟只是工作忙、压力大、不爱说话了,她以为所有的冷漠和疏离,都是婚姻走到尽头的常态。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心里早就堵成了这样,堵到情绪彻底崩溃,堵到在街上失控打人,堵到被鉴定出——精神病。
“怎么会……”苏晚的声音轻轻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民警看着她的样子,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们询问过相关情况,他长期处于高压状态,情绪长期压抑,没有及时疏导,加上家庭、生活、工作各方面的累积压力,逐渐出现了间歇性的精神异常,只是平时症状不明显,伪装得很好,你们家属可能没有察觉。”
“这次在街上伤人,完全是无动机、无预谋的突发行为,是典型的发病表现。鉴定报告已经具备法律效力,所以我们这边会按规定撤案,不追究刑事责任。”
“但是,”民警话锋一转,“不用坐牢,不代表没事了。他必须尽快接受专业的精神治疗,定期复诊,按时服药,而且需要家属24小时看护,避免再次出现伤人伤己的行为。如果后续病情不稳定,可能需要强制入院治疗。”
苏晚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
她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厉沉舟身上。
这个她爱了很多年、嫁了很多年、陪伴了很多年的男人,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被压力和情绪压垮了。他不说,不抱怨,不倾诉,把所有的痛苦、憋闷、无助全部藏在心里,藏到别人都以为他没事,藏到自己一点点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她忽然想起,最近这半年,厉沉舟经常失眠,半夜坐在阳台抽烟,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想起他吃饭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脸色总是很差;
她想起他有时候会发呆,眼神空洞,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她想起他们之间越来越少的对话,越来越淡的温度,她以为是不爱了,却从来没想过,是他病了。
是她忽略了。
是她太迟钝了。
是她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冷漠,把他的痛苦当成了疏远。
厉沉舟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看到她哭了,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把事情搞成这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病了。
苏晚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不顾他手上还戴着手铐,不顾周围还有警察,轻轻抱住了他。厉沉舟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连回应都忘了,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她抱着。
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味,能感受到她肩膀的颤抖,能感受到她怀里微弱的温度。
心里那团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民警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空间。
手铐很快被解开,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红印。
苏晚捧着他的手,轻轻摸着那两道痕迹,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着,“厉沉舟,你心里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撑不住了,为什么不说?你把自己憋成这样,你把自己憋病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沉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以为我能撑住,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精神病患。
那个骄傲、体面、要强的厉沉舟,宁愿在街上失控打人,宁愿承担牢狱之灾,也不愿意在妻子面前露出脆弱,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下去。
直到被一纸鉴定书,狠狠戳破了所有伪装。
“撑不住就不要撑。”苏晚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你的难受,你的痛苦,你的累,都可以告诉我。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我可以跟你一起扛啊……”
“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有多怕?我怕你坐牢,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
“我宁愿你病了,也不愿意你离开我……”
厉沉舟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他一直以为,苏晚不在乎他了,不爱他了,他们之间只剩下形式上的婚姻。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她的害怕,她的心疼,她的眼泪,全部都是真的。
原来不是没有爱了,只是他们都把爱藏起来了,都被生活压得忘了怎么表达,忘了怎么拥抱,忘了怎么说一句“我很难受”。
他抬起手,笨拙地、轻轻地,抱住了苏晚。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抱她。
力道很轻,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晚晚,我错了,我以后不憋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不装了……”
他心里的堵,终于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散开了。
不是因为不用坐牢的侥幸,不是因为精神病鉴定的结果,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夜色越来越深,派出所走廊的灯光安静地洒下来,照着相拥的两个人。
不用判刑,是法律给的结果。
而真正治愈他的,是苏晚的眼泪,是她的拥抱,是她那句“我跟你一起扛”。
后来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撤案、签字、领取鉴定报告、医生开具诊疗建议、叮嘱注意事项……民警再三嘱咐苏晚,一定要好好照顾厉沉舟,按时治疗,多陪伴,多疏导,千万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不能再让他把情绪憋在心里。
苏晚一一记下,每一句都认真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夜风吹在身上,已经不闷了,带着一点点凉意,舒服了很多。
厉沉舟走在苏晚身边,脚步很慢,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压抑。苏晚没有开车,而是牵着他的手,沿着路边慢慢走,就像他们刚恋爱时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不说话,也觉得安心。
“晚晚。”厉沉舟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不会再随便发脾气,不会再打人,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他语气认真,像一个发誓的孩子。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抬头看向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我知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病可以治,心里的堵,可以一点点疏开。以后,我陪着你。”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厉沉舟不用坐牢,不用背负案底,不用面对身败名裂的后果。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他比谁都清楚,真正救了他的,不是那份精神病鉴定,而是苏晚没有放弃他,而是他们终于在崩溃的边缘,重新找回了彼此。
心里的堵,终于通了。
往后的日子,也许还要面对治疗,面对恢复,面对旁人的眼光,可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牵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
再也不会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憋在心里。
警察和路人都散去之后,整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厉沉舟站在原地,浑身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冷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软和无力。苏晚走了,那两个女人走了,连刚才吵闹的声音都像被风刮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片刚刚发生过争吵、打架、误会、真相的地方,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破雕像。
他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明明是路人先嘲笑他,先辱骂他,先动手打人。
明明是苏晚站出来帮他,明明最后监控还了他清白,明明警察都已经证明了他没有错。
可他心里就是轻松不起来。
反而更沉,更闷,更堵得慌。
像有一块巨大的湿泥巴,死死堵在胸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拖沓感。他没有一点沉冤得雪的轻松,没有一点被人撑腰的感激,反而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站直都觉得困难的无力。
他一点能量都没有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能量,彻底空了。
空得发慌,空得发冷,空得让他想发疯。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自己的灵魂。他不敢去看周围的店铺,不敢去看路过的人,总觉得那些人还在看他,还在议论他,还在心里偷偷嘲笑他。
——你看,就是这个男的,刚才跟两个大妈吵架打架。
——真没出息,还要女孩子保护。
——这么大的人了,混得这么惨,被人当街嘲笑,连句话都不敢回。
——要不是有监控,他就被抓走了,真是没用。
这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在心里一句一句骂自己。
骂得比刚才那两个女人还要狠,还要毒,还要戳心。
“厉沉舟,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就是个废物。”
“别人嘲笑你,你连嘴都不敢还,还要一个女孩子冲上去替你出头。”
“你算什么男人?看着别人被打,你才敢动。”
“你活着干什么?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尊严都守不住。”
“别人骂你懒汉,骂你没出息,骂你破烂,其实他们没说错。”
“你就是没出息,你就是废物,你就是一无是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自己,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绝,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自我厌恶,全都在这一刻倾倒出来。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在别人嘲笑他的时候,只会低着头逃跑;恨自己在苏晚被人推搡的时候,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恨自己明明没有错,却在警察不信任的眼神里,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他越骂,心里越疼;越疼,越骂。
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缺点,浑身都是错,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处是能看的。他觉得自己拖累了苏晚,害得苏晚跟人打架,害得苏晚被扯乱头发,被抓伤胳膊;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一定被所有人看尽了笑话;他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负担,一个多余的存在。
“你怎么不去死?”
“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扛不住,一点用都没有。”
这些恶毒的句子,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反复碾压,把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内心,碾得粉碎。他走到自己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旁,掏出钥匙,手指都在发抖,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坐上车座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垮了一样,肩膀往下一塌,头微微低着,长发遮住眼睛,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脸已经扭曲到了什么程度,心里的自我攻击有多疯狂。
他拧动手油门,电动车猛地往前一窜,像一头失控的小兽,冲进了傍晚的车流里。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作响,可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嘲笑的声音,全是自己骂自己的声音,全是那些鄙夷的、不屑的、同情的、看热闹的眼神。
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心里那股翻涌上来的、扭曲的火气。
那不是对别人的恨,是对自己的无力,对自己的厌恶,对自己的彻底失望。
他开始对着路上的一切发泄。
路过刚才嘲笑他的那片区域,他眼睛发红,盯着那些还在收摊的摊贩,嘴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
“笑啊,你们怎么不笑了?”
“不就爱看别人笑话吗?继续啊!”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嘲笑我?”
“一群长舌妇,烂嘴巴,烂心肠!”
“活该你们一辈子在这里摆摊,一辈子斤斤计较!”
他骂得又快又狠,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他骑着电动车,在路边慢慢晃,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看上去像是刚才议论过他的人,心里的恶意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他温和,内向,不爱说话,从不骂人,从不惹事。
可现在,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断了。
断得彻彻底底。
他所有的教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善良,在这一刻,被耗尽的能量和疯狂的自我攻击,撕得粉碎。他开始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所有人都在看不起他,所有人都在踩他。
既然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他,嘲笑他,那他为什么要忍着?
为什么要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只会被人欺负,只会被人踩在脚下,只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哭。
他越想越偏激,越想越失控。
电动车在一条稍微偏僻的小路上慢慢开着,路边光线昏暗,行人不多。就在这时,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拾荒老人,弯着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拿着一个铁钩子,正在翻路边的垃圾桶。老人穿着破旧的外套,头发花白凌乱,背驼得很厉害,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吃力。
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一个在底层艰难求生的老人。
可此刻,在厉沉舟已经完全扭曲的眼里,这个老人,成了他发泄的出口。
一个比他更弱、更没有反抗能力、更不会对他造成威胁的出口。
他心里那股疯狂的火气,一下子找到了落点。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我不能欺负别人?
凭什么我要一直忍,一直受气,一直被人踩?
凭什么我要做个好人,做个没用的好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老人,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暴戾和疯狂。他缓缓放慢车速,一点点靠近老人,手指因为用力攥着车把,指节发白,骨节凸起。
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依旧专注地翻着垃圾桶,想找出一点能卖钱的塑料瓶、纸壳。
厉沉舟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发泄的冲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踹下去。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我厌恶,所有的无力,全都踹出去。
踹在这个不会反抗、不会骂他、不会嘲笑他的老人身上。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犹豫。
在电动车靠近老人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老人的后腰上。
“砰——”
一声沉闷的响。
老人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背上的蛇皮袋被甩了出去,里面捡来的废品撒了一地,塑料瓶、纸壳、破布,滚得到处都是。老人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半天都爬不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
“哎哟……哎哟……”
声音微弱又可怜,在空旷的路边,格外清晰。
厉沉舟踹完之后,整个人僵在电动车上。
那一脚的力道还残留在脚尖,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可那股疯狂的火气,在踹下去的一瞬间,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和一种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恐惧、恶心、悔恨。
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刚才……踹了一个拾荒老人?
一个手无寸铁、年迈体弱、连站直都费劲的老人?
一个跟他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老人?
他刚才心里骂自己是废物,是没用的人,是欺负弱者的混蛋。
可现在,他真的变成了那种人。
变成了比刚才那两个嘲笑他、攻击他的女人,更恶劣、更龌龊、更无耻的人。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想吐,头皮发麻,手脚冰凉,连电动车都快扶不稳了。
他看着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老人,看着老人凌乱花白的头发,看着老人颤抖的、枯瘦的手,看着撒了一地的废品,看着老人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背影。
每看一眼,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凭什么?
这个老人招他惹他了?
这个老人嘲笑他了吗?骂他了吗?欺负他了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老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捡垃圾,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一点微薄的钱。
而他厉沉舟,因为自己心里不爽,因为自己没能量,因为自己骂自己,因为自己情绪崩溃,就把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全部发泄在一个最无辜、最弱小、最可怜的老人身上。
他算什么东西?
他刚才还在骂自己是废物,是没用的人。
现在看来,他何止是没用。
他是恶毒,是卑劣,是丧心病狂。
“对不起……对不起……”
厉沉舟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空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人……我错了……”
他想下车,想扶起老人,想道歉,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电动车上,动弹不得,只有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他刚才骂路人,是因为路人先嘲笑他。
可他踹老人,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借口,纯粹是他自己情绪失控,纯粹是他拿弱者撒气,纯粹是他坏。
这一刻,他比刚才所有嘲笑他的人,都要肮脏。
都要不堪。
都要让人恶心。
他之前还在心里发誓,我不骂自己,我不贬低自己,我要好好活着。
可现在,他亲手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善良,最后一点底线,全都踩碎了。
他趴在车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又让他浑身发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嘶吼。
“我不骂自己了……”
“我再也不骂自己了……”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坏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忏悔,刚才那一脚,都实实在在地踹在了老人身上。
那一声闷响,那一声呻吟,那一地狼藉,都成了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路边偶尔有行人路过,看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用诧异、愤怒、鄙夷的目光看着坐在电动车上发抖的厉沉舟,和趴在地上痛苦不堪的老人。
那些目光,比刚才路人的嘲笑,比警察不信任的眼神,比他自己骂自己的所有话语,都要锋利,都要刺骨。
厉沉舟坐在电动车上,浑身冰冷,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不再骂自己了。
可他却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人。
风还在吹,路边的废品被风吹得轻轻滚动,老人微弱的呻吟还在继续。
而厉沉舟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悔恨里。
他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底线一旦打破,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他耗尽了所有的能量,骂了自己,发泄了怒火,伤害了无辜,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后悔。
他轻轻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车把上。
“我不骂自己了……”
“真的不骂了……”
可这句话,已经晚了。
晚得,再也无法挽回。
厉沉舟走在那条半旧的巷子里时,整个人是飘着的。
不是轻松的飘,是脚底下没根、脑子里没弦、胸口堵着一块湿水泥似的沉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从派出所出来的这几天,日子像被泡发的纸,软塌塌、黏糊糊,一撕就烂。苏晚对他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家里的尖锐物件全都收了,连水果刀都藏进柜子最深处。她越是这样,厉沉舟越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一个被贴上“精神病”标签、随时会失控、需要被看管的东西。
他不是不懂好坏。
他知道苏晚是心疼他,怕他出事,怕他再伤人,怕他把自己彻底毁掉。
可越是被照顾,他心里那股拧巴的劲儿就越往上涌。
他没地方发泄。
不能对苏晚发脾气,不能砸家里的东西,不能说一句重话,甚至连大声喘口气都要顾虑她会不会受惊。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有病,你要稳住,你要配合治疗,你要好好吃药,你不能再冲动。
可没人问过他:你到底疼不疼。
厉沉舟沿着墙根走,太阳斜斜往下沉,把巷子拉得又长又窄。路边堆着拆迁剩下的废料,断砖、碎玻璃、裂了的木板,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在一起。他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一块半朽的木头上。
板子不厚,边缘已经起皮,中间歪歪扭扭钉着几根钉子,不是什么锋利的凶器,就是一块废弃的旧料。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指尖被粗糙的木头蹭得发涩。他没有想过要拿它做什么,没有目标,没有仇恨,没有预谋。
就是……手里抓着点什么,心里那股空得发慌的劲儿,能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木板垂在身侧,随着脚步轻轻晃。
巷子口停着一辆外卖车,蓝色的箱子架在车尾,发动机还没熄火,轻微地嗡鸣。送外卖的小伙子就坐在车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应该是在看订单、看路线,或是跟客户发消息。他戴着头盔,肩膀微微垮着,看得出一天跑下来很累,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厉沉舟的脚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没有任何预兆。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一直被他强行按住的弦,在这一秒,“啪”地断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恨。
不是对外卖员有任何不满。
是一种极其偏执、极其麻木、极其空洞的冲动——
他想让什么东西停下来。
想让耳边无休止的声音停下来。
想让胸口沉甸甸的压抑停下来。
想让自己这具不被自己控制的身体,停下来。
外卖员依旧低着头,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又接到了远单,或是被催单,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全是无奈。
就是这一声极其轻微的嘟囔,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厉沉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手,握着那块木板,朝着前方坐着的人,挥了过去。
没有嘶吼,没有怒吼,没有任何情绪爆发的征兆。
动作干脆、直接、麻木,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外卖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头盔被狠狠砸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小伙子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手机的手松了,手机“啪嗒”掉在踏板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背瞬间塌了下去,头往前一垂,随即从车上软倒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当场就不动了。
厉沉舟站在原地,木板还举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看着滚落一边的头盔,看着散在地上的手机,看着外卖箱歪在一旁,餐品洒出来一点,淡淡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周围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巷子口原本有几个路过的人,此刻全都僵住,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恐、错愕、不敢相信。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捂住嘴,有人慌忙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亮屏幕。
厉沉舟没有跑。
也没有慌。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让那块木板从指尖滑落,“咚”地砸在地上。钉子磕到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依旧看着地上的外卖员,眼神空得吓人,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冷酷,是彻底的麻木。
他心里那股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刚才那一挥之间,好像忽然空了。
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咻”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深、更刺骨的空洞。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听见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听见路人压抑的惊呼,听见风刮过巷子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有人颤着嗓子喊:“你、你干什么打人?!”
“快打120!还有110!”
“这人疯了吧!无缘无故打人!”
厉沉舟充耳不闻。
他慢慢蹲下身,蹲在倒地的外卖员旁边,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外卖的味道。他没有碰对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小伙子脸色发白,呼吸微弱,整个人毫无意识。
厉沉舟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很淡、很偏执的念头:
——这下,总算安静了。
他不是想杀人,不是想重伤谁,不是想毁掉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他只是被自己心里那股无休止的嘈杂逼疯了。
他只是偏执地认为:只要有什么东西“停下”,他就能解脱。
外卖员的不动,在他崩溃的认知里,等于“安静”。
等于“不再有声音”。
等于“终于不用再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催促、指责、担心、劝告”。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巷子的安静。
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墙上,晃得人眼睛发花。脚步声杂乱地靠近,有人大声喝令:“不许动!站起来!双手抱头!”
厉沉舟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穿着制服的人,看到了他们紧绷的脸,看到了他们手里拿着的器械。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乖乖地站起来,双手放在头顶,动作迟缓而顺从。
有人冲过去查看地上的外卖员,声音急促:“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伤势不明,头部受重击,不能随便动!”
厉沉舟被人从身后按住,手腕被冰凉的东西扣住。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望着巷子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眼神依旧空洞。
心里那股偏执还没散。
只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
这一回,谁也救不了他了。
不是因为打人。
不是因为重伤。
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警车把他带走的时候,巷子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
“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下手这么狠……”
“是不是有毛病啊?”
“可怜那个送外卖的,家里说不定还有老小等着呢……”
这些话,一字一句,飘进厉沉舟的耳朵里。
他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街道、楼房、行人、灯光,全都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他想起苏晚。
想起她接到电话时,会是什么表情。
上一次,她慌得脸色发白,眼泪直掉,以为他要坐牢。
那时候,还有一张“精神病鉴定”挡在前面,还有一个“不负刑事责任”的结果,让她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这一次。
同样的人,同样的失控,更严重的后果。
他拿着带钉子的木板,偷袭了一个毫无防备的陌生人,把人打得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无论鉴定结果是什么,无论他发病与否,这个事实,都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烙在他人生里。
也烙在苏晚的人生里。
厉沉舟闭上眼。
心里那股偏执,又冒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想让别人安静。
而是偏执地、绝望地想:
——如果我从来没出现过,就好了。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消失,就好了。
他不是不明白对错。
不是不知道自己毁了一个陌生人的生活。
不是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把苏晚拖进深渊。
可他控制不住。
那股从心底深处爬出来的偏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脑子,勒住他的神经,让他只能顺着那一条黑暗的路走下去。
他不是坏。
是病得太重。
重到连自己的理智、良知、愧疚,都被那股偏执彻底淹没。
到了派出所,灯光惨白,照得人眼睛发疼。
厉沉舟被带进房间,坐在椅子上,手铐依旧扣在手腕上。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无论问什么,他都不回应,不辩解,不承认,不否认。
办案民警看着他,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对方现在还在抢救,你这是故意伤害,情节非常严重。”
厉沉舟嘴唇动了动。
极轻、极哑、极偏执地,吐出一句话:
“太吵了。”
民警一愣:“什么太吵了?”
“everywhere太吵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都在说话,都在动,都在忙……只有停下来,才不吵。”
民警心里一沉。
他见过不少情绪失控的嫌疑人,见过冲动打人的,见过报复伤人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空洞,行为毫无逻辑,下手极重,动机却荒诞到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仇杀,不是斗殴,不是抢劫。
只是因为“太吵了”。
只是偏执地想让一切“停下来”。
民警没再继续问,转身出去,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苏晚带着慌乱的声音传过来:“警官?是不是厉沉舟他……”
“苏晚女士,你做好心理准备。”民警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却压不住沉重,“厉沉舟又出事了。这次……情节很严重。他在街上袭击了一名外卖员,对方伤势危重,正在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过了很久很久,苏晚才颤着嗓子,几乎崩溃地问:“……还有没有办法?上一次的鉴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民警叹了口气,“上一次的鉴定确实有效,他确实存在间歇性精神异常,发病时无法控制行为。但这一次,后果太严重了,就算不负刑事责任,强制医疗、长期监护、闭环治疗,是躲不掉的。”
“而且……”民警顿了顿,“对方家属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晚捂住嘴,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不怕赔偿,不怕麻烦,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
她怕的是——厉沉舟这一次,再也回不来了。
怕的是,他会被关在一个四面白墙的地方,一辈子都活在那股偏执的黑暗里,再也走不出来。
她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几乎是撑着墙才能站稳。
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厉沉舟。
他低着头,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看窗外,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苏晚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厉沉舟,干净、温和、稳重,笑起来眼睛很亮,会牵着她的手,说一辈子都要好好在一起。
想起结婚那天,他抱着她,低声说:“晚晚,以后我保护你。”
想起他生病之前,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她加班时等她回家,会在她难过时轻轻抱她。
那个厉沉舟,好像已经死了。
死在了无休止的压力里,死在了长期的压抑里,死在了一次次失控里,死在了这一场深入骨髓的偏执里。
玻璃窗里的厉沉舟,像是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窗外的苏晚,看到了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可口型很清楚。
他在说: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打人。
不是对不起伤人。
不是对不起闯祸。
是对不起,让你嫁给我。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苦。
对不起,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对不起,我再也做不到,保护你了。
苏晚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想告诉他:我们治病,我们好好治,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想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病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厉沉舟看着她哭,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撑不住地靠在墙上。
他心里那股偏执,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原来让他痛苦的,从来不是外面的嘈杂。
不是别人的声音。
不是生活的压力。
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因为他,一次次坠入深渊。
是他明明想好好活着,想好好爱人,却偏偏被心里那股黑暗的偏执,拽着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