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铁长老朗声一笑,捋了捋胡须:“苏无叶那丫头非要我来,老夫本不情愿,原想着随便出个难题把你们难住,也好早点脱身。”
他目光落在秦昭雪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不过现在看来,倒真有个可造之才。这趟,不算白来。”
他神色一正,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沉凝:“仔细看好,老夫只演示一次。其中关窍,需你自己领悟。”
秦昭雪屏住呼吸,郑重点头:“是,弟子定当用心。”
只见御铁长老取出一柄通体乌黑的小锤,锤柄上密布着玄奥的符文,仅仅是静置于他掌中,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他随手拈起一块秦昭雪锻打过的铁胚,手腕轻抖,锤起锤落。
“铛——”
铁锤与铁胚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韵律。
御铁长老的手很稳。
那柄通体乌黑,锤柄密布着暗红符文的小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每一次抬起,都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轨迹。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铁胚最需要受力的那一点上。
秦昭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的不是锤,不是铁,而是那两者之间玄妙难言的关系。
铁胚在锤下渐渐变得通红,此刻院中根本没有引动地火,铁胚是自己变红的。
“看清楚了?”
御铁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明明锤音未停,他的话却清晰无比地传入秦昭雪耳中,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倒像是随着锤击的韵律直接震荡在她的识海里。
“炼器有三重境界。”
“下乘者,以火锻形,以力塑器——匠。”
锤落,铁胚边缘卷起,自然而然地开始延展。
“中乘者,以意御火,以心塑灵——师。”
又一锤,铁胚中央隐隐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纹路,那是灵气自发汇聚的轨迹。
“上乘者——”
御铁长老的动作忽然慢了。
慢到秦昭雪能看清锤头在空中划过的每一寸轨迹,慢到能看见铁胚表面那些细微的颗粒如何重组、融合。
可偏偏,锤落的速度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砸碎山岳的力量感。
“万物有律。金有金律,火有火律,天地有天地之律。”
“悟其律,则金随你心而化,火随你意而动。”
“到了这一步——”
锤,停了。
余韵未绝,却已圆满。
砧上,一柄长剑静静躺着。
剑身清亮如水,寒芒内蕴,剑脊处一道天然生成的云纹流畅如江河。
没有刻意打磨,没有后续淬炼,就这么一锤一锤,从一块最普通的铁胚,直接锻成了上品玄剑。
秦昭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那最后一锤的余韵击中了。
她感受到了一种“完整”。
不是剑的完整,而是那个锻造过程的完整。
从第一锤到最后一锤,每一锤都不可或缺,每一锤都恰到好处,如同天地运行,日月更替,自有其不可违逆、却又美妙绝伦的规律。
“这便是……律?”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御铁长老将锤子随手放在一旁,拿起那柄剑,指尖拂过剑身。
他的目光没有看剑,而是看着秦昭雪。
“你看到了什么?”
秦昭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看到了……一个‘圆’。从铁胚到剑,再从剑……仿佛能回到铁胚。它完成了,但又好像……还没开始。”
这个回答很古怪,但御铁长老的眼睛却亮了。
“好!”
他难得地赞了一声,“能看出‘轮回’,你的悟性比老夫想的还要高。”
他走到秦昭雪面前,将锤子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忘掉所有你学过的‘炼器手法’。”
“用你的手,去听铁的‘声音’。用你的心,去找它的‘脉动’。”
“什么时候你能听见了,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你才算真正踏入了炼器的大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秦昭雪握着那柄还残留着御铁长老体温的小锤,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玄宗弟子们渐渐习惯了某种背景音。
“铛——”
“铛、铛——”
“铛、铛、铛——”
起初是杂乱无章的,像是孩子在胡乱敲打。
然后渐渐有了节奏,快慢交替,轻重分明。
再后来,那节奏里开始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有时沉郁如秋雨,有时激越如春雷。
秦昭雪的院子成了禁地。
青玄宗上下全都自发不去打扰她。
每当那锤音响起,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连最爱闹的江逐风都会闭嘴绕道。
“小师妹这是……入魔了?”某日膳堂,江逐风压低声音问。
吴晗意往秦昭雪那边瞥了一眼。
少女正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眼神放空,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正是这一个月来最常听见的那个节奏。
“不是入魔。”温如玉轻声说,目光里带着欣赏,“是入道。”
“炼器之道?”江逐风挠头,“可这也太拼命了吧?我上次半夜起来,看见她院里还亮着火光……”
“你以为谁都像你?”吴晗意白了他一眼,“画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那是劳逸结合!”
“是是是,你最有理。”
说笑间,秦昭雪忽然站了起来。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才猛然回神,抱歉地朝他们笑了笑,又恢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离开了。
“完了。”江逐风哀叹,“真傻了。”
吴晗意却看着秦昭雪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能感觉到,小师妹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修为上的,因为这一个月秦昭雪压根没修炼,修为还是筑基初期。
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一块顽铁,正在被千锤百炼,褪去杂质,显露真容。
一个月后的清晨,秦昭雪推开院门。
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臂明显比左手粗了一圈,掌心布满了厚茧,几处烫伤的疤痕还未完全消退。
有点丑。
但她不在乎。
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块这一个月锻出的形态各异的铁胚外,只有御铁长老给的那柄小锤。
向苏无叶禀明去意后,她御剑而起。
她筑基后还没有修习过御剑术,剑光初时还有些摇晃。
但飞出百里后,渐渐稳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掌握了什么技巧,而是因为……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和脚下的剑光达成了某种同步。
一呼一吸,剑光便随之明灭起伏。
原来御剑,也有“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因为百炼宗的山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山门前插着一把擎天巨剑,比想象中更加震撼。
高达百丈的剑身直插云霄,剑柄没入云中看不真切。
她落地,收敛剑光,走向值守弟子。
“青玄宗秦昭雪,求见御铁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