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猫机甲走了。
监控画面里，那台黑色的机甲在短暂僵直后，看都没看逃走的老鬼，转身就消失在核电站复杂的管网阴影里。
它走的很从容。
“危机……解除。”
操作员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大厅里响起，很干涩。
没人欢呼。
大屏幕上，核电站的反应堆还在轰鸣，城市的灯火也还在闪。但指挥大厅里的气氛很沉重。
我们输了，输的很彻底。
我们根本不敢攻击敌人，因为攻击豹猫，就是攻击山猫。
“老鬼回来了。”
赵思源打破了沉默。他那只独眼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运输机的舱门打开，老鬼被医护人员抬了下来。那台堡垒机甲，此刻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被扔在停机坪上冒着黑烟。
老鬼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他睁着那只机械左眼，死死的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没受什么致命伤，但心里的难受劲儿比杀了他还厉害。
被自己的兄弟，用自己最熟悉的招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另一边的重症监护室里。
山猫静静的躺在维生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次爆发不仅烧干了他的精神力，也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现在的他生命体征极度虚弱，随时可能死去。
“这是一个死局。”
赵思源把一叠厚厚的分析报告摔在桌子上，纸页乱飞。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连接着山猫和豹猫机甲的量子曲线，手指都在发抖。
“我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逻辑阻断没用，信号屏蔽也没用，我甚至想用长城的底层规则进行物理切割，还是不行。”
“这种量子纠缠，不是建立在常规物理层面上的，它是概念上的绑定。”
赵思源烦躁的抓着头发。
“只要豹猫机甲还在，它就是山猫的一部分。只要山猫还活着，他就是豹猫的电池和人质。”
“我们无法摧毁敌人，因为那是自杀。而敌人却能随便攻击我们的要害，甚至还有我们顶级战术大师的大脑。”
“下次呢？”
赵思源抬起头，独眼中满是恐惧。
“这次它攻击的是核电站，下次要是导弹井呢？要是大坝呢？我们难道还要派人去送死吗？”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一声接着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局长。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直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过了很久。
龙局长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平静的可怕。
“既然解不开，那就毁掉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传我命令。”
“通知战略值班室，锁定豹猫机甲的信号特征。”
“一旦它再次出现在高威胁目标区域……”
龙局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授权使用战术核武，进行……饱和式打击。”
“连同链接端一起……清除。”
“哐当！”
赵思源身边的椅子被带倒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龙局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清除链接端。
那意味着……连同山猫一起杀掉。
“你疯了？！”
我在意识空间里咆哮，金色的数据流在大屏幕上炸开，变成一行愤怒的红字。
“那是我们的战友！那是利剑的队长！你是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兵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
龙局长猛的一拍桌子，他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怒容。
“陈援朝！你看看外面！”
他指着窗外，手指颤抖。
“那是几千万人的城市！那是国家的命脉！如果豹猫下次冲进的是三峡大坝，如果它引爆了地下核武库，死的人会是多少？几万？几百万？”
“为了一个人，让几百万人去冒险？”
“这就是你的觉悟吗？！”
龙局长的声音在指挥大厅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我是局长。我的职责是守住这道防线，不是当保姆。”
“如果必须有人手染鲜血，那就让我来。”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他闭上眼，不再看屏幕上的红字，也不再看任何人。
他那种冰冷的理性，隔绝了所有的情感。
这就是龙局长。
为了大局，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最疼爱的兵。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
赵思源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的耸动。
我看着那个老人，核心数据流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我第一次，对他的这种理性，产生了动摇。
这种理性，真的对吗？
如果守护世界的前提，是要亲手杀掉我们发誓保护的战友，那我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冰冷的数字，还是活生生的人？
“陈援朝。”
就在我愤怒的想要接管系统权限时，龙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很疲惫。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屏幕，仿佛直接看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你会怎么选？”
我愣住了。
如果是当年的我……
如果是那个为了封堵深渊裂口，亲手把李援军送上绝路的陈援朝……
我会怎么选？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但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那个答案和龙局长的一样。
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这是749局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可是……
我看着监护室里昏迷不醒的山猫，看着那个曾经在丛林里跟我咧嘴笑、叫我“老班长”的年轻人。
我不甘心。
我不接受这个死局只有这一个解法。
“一定还有路。”
我在意识里喃喃自语。
“如果规则之内是死局，那就……”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条不断跳动的量子曲线上。
那是窃火者设下的锁，也是唯一的桥。
既然他在用进化的逻辑来取代我们。
既然他在试图用一个完美的“副本”来覆盖“本体”。
那么……
如果本体不再是原来的本体了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逻辑核心里冒了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屏幕上的龙局长。
“给我四十八小时。”
我在屏幕上打出这行字。
“如果在豹猫机甲下一次攻击前，我还没找到办法……”
“那就按你说的做。”
龙局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四十八小时。”
“这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