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政府的路上，顾云峰把今天的见闻全都记录在了本子上。

    

    养殖场虚报数据，骗取补贴，环境污染。

    

    家具厂的劳保和操作不规范。

    

    县里的营商环境差。

    

    再加上侯越跳楼！

    

    这每一件事背后，都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触手和关系网。

    

    把它们串连起来，整个平安县，几乎是千疮百孔了。

    

    回到大院后，顾云峰直接来到了卓凡的办公室。

    

    看到他，卓凡笑吟吟的道：“听说你今天上午下去考察了？情况如何？”

    

    “触目惊心！”顾云峰表情凝重的说道：“卓书记，我去看了下县里几家支柱产业，其中养殖场的情况最为严重……”

    

    顾云峰把看到的情况如实讲了遍，然后道：“这些问题的出现，说明农业局、环保局、镇政府等一系列的部门，监管环节已经失守，甚至可能存在的利益勾连，我建议，对此事进行彻查！”

    

    “有那么严重？”卓凡眉头微皱：“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绿野养殖场的陈总我也见过几次，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欺诈行为，至于猪舍存栏数量，这是市场行为，我们还是不要干涉了吧！”

    

    “卓书记，而绿野养殖场的问题，绝非简单的市场行为能解释，近三年，每年近三百万的专项补贴，若真的用于产业升级和环境治理，何以猪舍大半空置、排污依旧直排入河？这背后，恐怕不只是经营不善，更可能涉及虚报冒领、骗取国家资金！这种行为，绝不能姑息！”顾云峰据理力争。

    

    “云峰同志，你工作细致认真，我很欣赏，但平安县的情况，比较复杂。”卓凡缓缓的说道：“绿野养殖场，解决了不少就业，也是县里多年来扶持起来的招牌，你说的这些问题，或许存在，但处理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侯越同志的事，还未平息，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我看，是不是可以先以提醒、督促整改为主？让相关局办下去检查，责令他们限期改正。”

    

    “卓书记，检查整改是必要的，但力度明显不够……这些问题，我们自查发现了，总比让上面知道要好得多……”顾云峰还想要争取。

    

    卓凡却是摆手打断道：“云峰同志，你才来平安县第二天，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我建议，先不要这么早下结论……这几天，你多去走访调研下，争取早点熟悉工作！”

    

    看他的态度，明显是要拖延时间了。

    

    顾云峰才不怕对方，他沉声说道：“卓书记，我是刚来没错，但那平川河又黑又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难道这些问题，不应该解决吗？”

    

    卓凡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没有发作，而是说道：“既然说到这里，那咱们就好好聊聊吧。”

    

    “首先，平川河的问题，更加复杂，它不只是流经我们一个县，而是途经好几个县市，尤其是上游，也有养殖场，还有造纸厂，化工厂，污染大多数都是他们造成的，只是我们这边整改有什么用？其次，你怎么就知道，这是绿野养殖场造成的？你看到他们排污了吗？”

    

    顾云峰摇头道：“没有，我当时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排污。”

    

    “这就是了，不能因为养殖场在河边，你就说污染是他们造成的，得拿出证据！”卓凡道：“再有，整改是要付出代价的，会不会影响发展？会不会影响经济？”

    

    “其实大家都明白，有污染的企业很多，不只是绿野养殖，比如爱家家居，也有类似问题，甚至制衣厂也有，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企业，谁能保证一点污染都没有，难道我们让他们全都停顿整改？”

    

    “云峰同志，你是县长，要为县里的经济负责，这可是关系到你前途命运的东西，你总不能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吧？”

    

    顾云峰深吸一口气道：“卓书记，我的确要为县里的经济负责，但发展不能罔顾环境，不能以环保为代价！这是原则！这一点，后面的工作，我会始终坚持！当然不是一刀切，我们要进行系统的整改和规划，既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

    

    “这个理想很好，我双手赞同，但既要又要，这可不容易。”卓凡摇头失笑道：“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之法……”

    

    “我相信事在人为！我相信办法肯定会比困难多！”顾云峰语气坚决的道。

    

    “很好，都说顾县长你年轻有为，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卓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环保治理，是个系统性的大工程，短时间内无法见效，可绿野骗补贴的事情，倒是可以很快处理，他们骗了接近一千万，这笔钱，足以做很多事情了！比如建学校！修路！都是造福于民的大好事！”顾云峰说道。

    

    “你是政府长，是光明县的父母官，既然你铁了心要做，那就去做吧，我肯定会支持你的。”卓凡淡淡的说道。

    

    “多谢书记！”顾云峰开口道谢。

    

    他自然听出了对方语气当中的不满，也知道卓凡只是口头上支持，实际上肯定是想要看自己的笑话。

    

    但他无所谓。

    

    只要对方点头就行了。

    

    回到了自己办公室，顾云峰把周锦云叫了过来：“周主任，麻烦你通知下韦副县长、县纪委，审计局、农业局、谷雨镇的主要负责人，下午三点过来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绿野养殖场相关问题核查工作部署。”

    

    通知下发，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不到半小时，顾云峰就接到了常务副县长韦向明的电话。

    

    “顾县长，听说你要查绿野？”韦向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的，韦县长，今天实地调研发现的问题很严重，必须彻底查清。”顾云峰回答道，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卓书记已经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县长，您刚来，这么大动干戈，会不会不太好？要不咱们先私底下沟通下？毕竟这事儿牵连深广，比如谷雨镇很多人的饭碗，而且农业局、环保局都是政府组成部门，他们之前的工作如果有疏漏，现在自己查自己，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