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时光在取暖炉橘黄色光晕和洞外偶尔透入的天光中缓慢流淌。叶晚晴在高烧和极度疲惫的双重夹击下,意识始终处于半昏半醒之间。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时而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海,被噩梦和疼痛撕扯;时而又被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托起,短暂地浮出水面,感受到干燥的衣物、苦涩的药片、温水的滋润,以及那个始终守在咫尺之外、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林轩几乎没有合眼。他处理了叶晚晴伤口因涉水可能加重的感染风险,重新消毒包扎,又给她补充了水分和电解质。取暖炉的燃料有限,他控制着使用时间,只在最寒冷潮湿的黎明前和最需要处理伤口的时刻开启。其余时间,他大多守在洞口那条隐蔽的裂缝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敏锐的感官时刻捕捉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偶尔,他会回到洞内,查看叶晚晴的情况,指尖探触她额头的温度,或调整她身上保温毯的姿势,动作简洁,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当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预示着第二个山林夜晚即将来临时,林轩的加密通讯器终于传来轻微震动。他迅速接通,苏婉略带沙哑但清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细响。
“接应已就位,坐标发你加密频道。两小时后,老地方,黑色‘Toyota Alphard’,车牌尾号739。人已安排妥当,绝对可靠,擅长处理‘不方便去医院’的外伤和……特殊感染。她会带你们离开栖霞山范围,到安全屋。注意,秦雨薇的人开始收拢包围圈,但东侧悬崖方向有缺口,利用好地形。另外,陆清漪通过官方渠道向秦雨薇施压了,周慕云也打了几个电话,现在搜索名义上是‘联合搜救失踪制片人及剧组人员’,但暗地里的清场和掩盖动作在加快。你们是焦点,也是目标,抓紧时间。”
“明白。”林轩言简意赅,结束通讯。坐标和路线图已显示在加密通讯器的微型屏幕上。他走回叶晚晴身边,她刚好从一阵昏睡中醒来,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高烧后的虚浮和茫然,看向他。
“能走吗?”林轩问,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低沉。
叶晚晴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臂的剧痛依旧,但发烧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她咬着下唇,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坐起。林轩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支撑。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厚实的抓绒衣,仍能感受到那份稳实的力量。
“我……试试。”她声音嘶哑,借着他的力量,勉强坐直。裹在宽大抓绒衣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虚弱。
林轩没再多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压缩饼干和水,递给她。“吃点,补充体力。两小时后出发,有人接应。”
叶晚晴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干,就着水艰难吞咽。她的目光落在林轩脸上,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上和脖颈上细小的划伤已经结痂,但无损那份沉静锐利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落拓的悍勇。就是这个男人,在怪物爪下救了她,背着她穿越危机四伏的山林,在寒冷的山洞里守着她,处理伤口,喂水喂药……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劫后余生的依赖。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岩洞里却异常清晰,“你救我,不止是因为在漪园的一面之缘,对吗?你知道山里有什么,你在找什么,对不对?”
林轩正就着水壶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水壶,目光与叶晚晴对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有虚弱,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执拗的探寻,像她不顾危险追查哥哥失踪真相时一样。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的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活着找到你哥哥失踪的真相,而我,恰好需要你活着离开这里。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仅此而已。”
这个答案很冷酷,也很现实,掐灭了叶晚晴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啃着那块压缩饼干。
两小时后,夜色如墨,山风凛冽。林轩熄灭了取暖炉最后一点余烬,将装备检查一遍,背起依旧虚弱但坚持自己走几步的叶晚晴,用绳索将她和自己固定得更稳妥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岩洞的裂缝。
按照苏婉提供的路线,他们避开了秦雨薇明面上的搜山队,专挑最险峻、最难行进的路径。悬崖峭壁,藤蔓荆棘,对常人而言是绝路,对林轩来说却是最佳的掩护。他背着叶晚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攀援,在深不见底的沟壑间跳跃,动作敏捷如猿,稳如磐石。叶晚晴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后,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能感受到他肌肉贲张的力量,感受到他每一次发力时身体的紧绷和滚烫的体温,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恐惧、眩晕,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
当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栖霞山东麓最危险的区域,抵达约定的一片隐蔽林间空地时,叶晚晴几乎虚脱,而林轩的呼吸也只是略微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地上,一辆通体哑光黑、没有任何标识的丰田阿尔法静静停着,如同蛰伏的巨兽。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部。林轩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了车牌和苏婉提供的接头暗号,才背着叶晚晴走上前。
后排电动侧滑门无声打开,一股混合了淡淡消毒水、高级皮革香和某种冷冽花香(类似银色山泉)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后舱宽敞的航空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医师袍,外面罩着一件长款米色风衣,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和及膝的深灰色一步裙。裙下,是一双被超薄透肉的“Wolford Individual 10”高级黑丝紧紧包裹的笔直长腿,脚上是一双“Christian Loubout”的黑色红底尖头浅口高跟鞋,鞋跟纤细,足有七八厘米,此刻一只脚尖轻轻点地,另一只优雅地交叠其上,露出被丝袜包裹的、线条优美的足踝和一小截白皙的脚背。她手中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精致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了过来。
那是一张相当漂亮、但也相当冷感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昏暗光线下像上好的细瓷。眉眼线条清晰锐利,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瞳色是很特别的灰蓝色,像覆着薄冰的湖,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审视和评估。鼻梁高挺,唇形姣好,涂着“To Ford 黑管16号”的斯嘉丽红,颜色浓郁,与她冷白皮的对比极富冲击力。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耳垂上缀着两粒小小的、钻石切割般的白金耳钉,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视线先是在林轩脸上扫过,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然后,目光落在他背上脸色苍白、裹着宽大男式抓绒衣、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叶晚晴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泠泠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没什么温度,但音色悦耳。
“是我。”林轩点头,将背上的叶晚晴小心地放进车内宽敞的后座。叶晚晴接触到柔软的真皮座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审视和警惕,看向这个陌生的、气质冷艳的女人。
女人——或者说,女医生——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探过身,戴着手套的手指直接撩开叶晚晴身上抓绒衣的袖子,查看她左臂包扎的伤口。她的动作快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叶晚晴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另一只手稳稳按住。
“别动。”女医生的声音依旧清冷,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审视着绷带边缘渗出的、颜色有些可疑的组织液,又伸手探了探叶晚晴的额头,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伤口有感染迹象,中度发热,失血加上惊吓和疲劳导致的虚弱。需要立刻清创,注射广谱抗生素和破伤风,必要时可能还需要抗特殊感染处理。你处理得还算及时,但环境太差。”
她的点评简洁专业,随即看向林轩,目光落在他大腿和手臂的伤口上。“你也有伤,需要处理。”
“先处理她,我没事。”林轩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驾驶座上是一个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对着后视镜里的林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发动了车子。阿尔法平稳地驶入夜色,悄无声息。
女医生不再多言,从座位下方拉出一个看起来不起眼、但内部设施齐全的银色金属医疗箱。她戴上新的无菌手套,动作利落地拆开叶晚晴手臂上林轩的临时包扎。看到伤口时,她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伤口红肿,边缘有些发黑,渗出物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墨绿色,正是那种怪物黏液的残留。
“忍着点,会有点疼。”她的语气没什么安抚的意味,更像是陈述事实。然后,她拿出消毒液、手术剪、镊子,开始清理伤口。她的动作精准快速,下手稳准,但消毒液刺激伤口的剧痛还是让叶晚晴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林轩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后座的情形,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女医生仿佛没看到叶晚晴的痛苦,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将可疑的组织和黏液残留仔细清除,然后重新上药,用专业的敷料和弹力绷带包扎好,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处理好手臂,她又检查了叶晚晴身上其他擦伤,快速消毒处理,然后拿出注射器,配好药。
“右臂。”她言简意赅。
叶晚晴伸出没受伤的右臂,女医生在她上臂三角肌处消毒,然后干脆利落地将针头刺入,推入药液。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按在叶晚晴手臂肌肤上,冰凉而有力。
打完针,女医生又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给叶晚晴做了基础检查,记录下数据。整个过程,她除了必要的医嘱,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表情也始终是那种冷淡的、专业性的平静,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忍受痛苦的美人,而是一台需要维修的精密仪器。
“伤口处理完毕,感染应该能控制。体温会慢慢降下来。但失血和虚弱需要时间恢复,至少静卧四十八小时,避免剧烈运动。”她一边脱掉沾了血污的手套,一边对林轩说,语气公事公办,“你的伤,现在看还是自己处理?”
“我自己来。”林轩接过她递来的新医疗包。
女医生点点头,不再看他,而是从随身的一个“Valextra”的浅灰色医生包里拿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自己每一根手指,然后又拿出一小瓶“Byredo Bnche”的洗手液,在手心揉搓出泡沫,那股类似醛香、皂感、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气息在车厢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平板电脑,低头查看什么,仿佛刚才那一场紧急处理从未发生。
叶晚晴靠在椅背上,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伤口处理后的疼痛依旧清晰,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染痛感减轻了许多。她看着身旁这个气质冷艳、做事干脆利落到近乎冷漠的女医生,心头充满了疑问。这个女人是谁?苏婉派来的?看起来像个医术高超的医生,但出现在这种场合,开着这种车,处理这种“不方便”的伤口,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管是谁,至少暂时,她是安全的。阿尔法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女医生偶尔滑动平板屏幕的轻响。
林轩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处理着腿上和手臂的伤口。他的动作同样熟练,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比起叶晚晴的伤口,他的确实只是皮外伤。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驶离了山区,进入市郊。最终,在一处看起来像是私人高级疗养院,但位置极其僻静的独栋建筑前停下。建筑风格简约现代,周围绿树掩映,环境清幽,安保措施看起来十分严密。
女医生率先下车,米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被黑丝包裹的笔直小腿和红色鞋底在夜色中一晃而过。她走到叶晚晴这边的车门,拉开车门,语气平淡无波:“能自己走吗?还是需要帮助?”
叶晚晴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臂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尝试着自己下车。脚刚落地,就一阵发软,差点摔倒。旁边的女医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她的手指隔着抓绒衣,仍能感觉到力度和微凉。
“看来需要帮助。”女医生下了结论,对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男人道,“老K,帮忙。”
被称为老K的中年男人默默走过来,和女医生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叶晚晴,走进了那栋建筑。林轩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建筑内部装修是极简的医疗风格,色调以白、灰、原木色为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Aesop”香氛特有的草本气息,洁净,冰冷,没有人气。他们乘坐一部需要密码的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宽敞的套间,看起来像是高级病房,但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豪华公寓。客厅、卧室、独立卫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茶水间。落地窗外是静谧的庭院景观。
女医生和老K将叶晚晴扶到卧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让她半躺下。
“这里很安全,有独立的医疗设备和监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可以叫我季医生,或者季明月。”女医生——季明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晚晴,灰蓝色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温度,“未来四十八小时,你需要留在这里观察。我会定时来检查你的伤口和体征。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铃。现在,你需要休息,最好睡一觉。”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说完,她看向跟进来的林轩:“你,跟我来,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另外,苏姐要见你。”
林轩看了一眼床上脸色苍白、昏昏欲睡的叶晚晴,对老K点了点头。老K会意,沉默地走到客厅,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林轩跟着季明月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隔壁一个类似办公室兼处置室的房间。房间同样简洁,一面墙是药品柜和医疗器械,另一面是书桌和电脑,中间有一张诊疗床。
“脱掉上衣,裤子也脱到伤口位置。”季明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医疗托盘,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把病历给我”。
林轩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季明月已经戴上了新的无菌手套,正背对着他准备器械,米色风衣脱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珍珠白的真丝衬衫。衬衫是修身款式,完美勾勒出她纤细但挺拔的腰背曲线,下摆扎在深灰色一步裙里,裙摆下那双被“Wolford Individual 10”黑丝包裹的腿笔直修长,小腿线条流畅,在顶灯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脚上那双“Christian Loubout”的红底高跟鞋,更衬得脚踝纤细,足弓优美。
林轩没说什么,依言脱下了身上沾染了血迹、泥污和汗水的战术服和里面的速干T恤,露出精悍的上身。新旧交错的伤疤,贲张的肌肉线条,在冷白的灯光下如同一幅充满力量感的拓印。他将裤子也褪到大腿中部,露出大腿外侧那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
季明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伤疤上时,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身材高挑,穿着高跟鞋几乎与林轩平视。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消毒水、“Byredo Bnche”洗手液和极淡的、类似银色山泉般的冷冽香水味,清晰地飘入林轩鼻端。
“坐下。”她示意诊疗床。
林轩坐下。季明月俯身,开始检查他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她的手指戴着无菌橡胶手套,触感微凉,按在伤口周围,力道适中,带着专业的审视。她挨得很近,林轩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浓密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和那抹饱满的、涂着“To Ford 黑管16号”斯嘉丽红的唇。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薄荷糖的味道,拂过他的皮肤。
“伤口清理得还算干净,但缝合粗糙,有轻微感染迹象。需要拆开重新清理缝合。”季明月做出判断,语气依旧平淡。她直起身,从托盘里拿起剪刀、镊子和消毒液。“会有点疼,忍着。”
说完,不等林轩反应,她已经开始动作。冰凉的消毒液倒在伤口上,带来刺激的痛感。然后,剪刀剪开粗糙的缝合线,镊子探入,清理可能存在的异物和坏死组织。她的动作精准稳定,下手又快又准,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林轩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季明月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
季明月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她微微弯着腰,珍珠白真丝衬衫的领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从林轩的角度,能隐约看到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和一道深邃诱人的雪白沟壑。她身上的冷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奇异地刺激着感官。她包裹在黑丝中的小腿,就站在他的腿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丝袜细腻的纹理。
重新清理、上药、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季明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她偶尔的简短指令:“手。”“腿。”“放松。”
当她处理完林轩腿上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摘掉沾了血污的手套时,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她走到水池边洗手,依旧是那套仔细到近乎苛刻的流程,消毒液,洗手液,烘干。然后,她走回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烟盒和一支纤细的黑色电子烟,靠在旁边的器械柜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淡的薄荷味烟雾。灰蓝色的眼眸隔着烟雾,看向林轩,那目光冷静,审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苏姐在楼上等你。”她终于说了句与治疗无关的话,声音在烟雾中有些飘忽,“另外,奉劝你一句,叶小姐身上的伤口,残留的那种异常生物组织液,我取样了。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生物该有的东西。你们在栖霞山招惹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麻烦。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拿起椅背上的米色风衣,搭在臂弯,踩着那双“Christian Loubout”红底高跟鞋,步伐优雅而冷淡地走出了处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林轩坐在诊疗床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消毒水、冷香和薄荷烟混杂的、属于季明月的独特气息。这个女医生,神秘,专业,冷淡得像块冰,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显然藏着很多东西。
他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也走出了处置室。客厅里,老K依旧像尊雕像一样坐着。卧室的门关着,叶晚晴大概已经睡了。
林轩对老K点了点头,走向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苏婉在等他,而栖霞山的秘密,叶晚晴的安危,季明月的警告,陆清漪和周慕云的动向,秦雨薇的图谋……这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他沉静的脸。都市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而他的战斗,从山林,转移到了这片更加复杂诡谲的钢筋水泥丛林。新的棋子已经入场,季明月,会是敌是友?
门开了,顶楼是一个宽敞的、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苏婉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修长的小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桃花眼里带着倦意,但更多的是锐利的光芒。
“来了?”她晃了晃酒杯,鲜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说说吧,我们的大英雄,这次又带了什么惊喜回来?还有,那位叶大制片,怎么样了?季明月那冰块脸,没把你生吞活剥了吧?”
林轩走到她面前,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松弛。
“叶晚晴情况稳定,季医生处理了伤口。”他言简意赅,然后将山中遭遇,怪物,秦雨薇的搜山,陆清漪和周慕云的介入,以及季明月最后的警告,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苏婉听着,脸上的慵懒渐渐褪去,桃花眼里神色变幻。“绿色晶体,变异节肢动物,秦雨薇的掩盖,陆清漪和周慕云的关注……还有季明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编外’专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走到巨大的屏幕墙前,调出一些资料,“季明月,二十九岁,天才外科医生,拥有多个常春藤名校的医学和生物学学位,背景干净得有点过分。三年前突然从顶尖医院离职,转入一家私人高端医疗中心,专门处理‘特殊’病例。苏家和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但不算深。这次是老爷子亲自打招呼,她才同意出手。她那个人,医术没得说,但性格……”苏婉撇撇嘴,“你也看到了,冰山一座,只对病例和实验感兴趣。不过,她既然提醒了你那种黏液异常,还取了样,说明她对这东西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的可靠度?”林轩问。
“老爷子的关系,暂时可靠。但别指望她站队,她只站在‘医学’和‘真理’那边,如果她觉得我们的做法妨碍了她研究,翻脸比翻书还快。”苏婉耸耸肩,真丝睡袍的领口随着动作滑下一些,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但她浑不在意,“对了,还有个‘惊喜’要告诉你。你救回来的那位叶大制片,可不简单。我深入查了查,她失踪的哥哥陈默,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里,有一个你绝对想不到——周慕云的心腹助理,而且是在一个非常私密的场合。另外,叶晚晴自己账户里,近期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注入,虽然做了掩饰,但手法很眼熟,像是陆家的风格。”
林轩的眼神锐利起来。叶晚晴的哥哥失踪,竟然和周慕云有关?叶晚晴自己也和陆家有资金往来?
“还有,”苏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陆清漪那边有动作了。她明天晚上,在漪园设宴,名义上是为叶晚晴平安归来压惊,实际上,请柬发到了我这儿,指明了请你,林枫,林先生务必赏光。”她将一张素雅精致的电子请柬投影到林轩面前,“看来,我们陆大小姐,对你这个‘碰巧’出现在漪园,又‘碰巧’救了叶晚晴的神秘投资人,很感兴趣呢。怎么样,英雄救美之后,美人恩重,陆大小姐亲自设宴答谢,去不去?”
林轩看着请柬上陆清漪那清逸俊秀的字迹,目光沉静。
漪园的夜宴,陆清漪,周慕云,或许还有那个风情万种的柳如烟,以及刚刚脱离险境的叶晚晴……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星辉草的线索,更是要弄清楚,叶晚晴,周慕云,陆清漪,还有那个神秘的季明月,在这盘棋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去。”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苏婉笑了,那笑容妩媚又危险,像暗夜中绽放的曼陀罗。“我就知道。正好,我也该会会那位柳大小姐了,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林轩,吐气如兰,带着红酒的醇香,“季明月那冰块,漂亮吧?那腿,那腰,那冷冰冰的劲儿,是不是特别带感?听说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巴黎,可惜,全都碰了一鼻子灰。我们林大帅哥,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这座珠穆朗玛峰?”
林轩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向门口。“我回去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叶晚晴那边,你看好。”
“放心,有老K和季明月在,她一根头发都少不了。”苏婉在他身后懒洋洋地挥挥手,真丝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不过,提醒你一句,陆清漪那个女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设的宴,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还有,柳如烟那个妖精,你最好也离远点,她吃男人不吐骨头的。”
林轩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苏婉看着关闭的电梯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她走回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都市璀璨的灯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山雨欲来啊……”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边缘。酒红色的睡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露出纤细的脚踝和涂着“el Rouge Noir”深酒红色甲油的精致玉足。
夜色正浓,而城市的另一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