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家族位于洛杉矶长滩海岸的海底福地,荣佳站在一间有着巨大潜窗的屋子里,双手贴在特种硼硅玻璃上,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两百米深的幽暗海底被一片巍峨连绵的宫殿群映照得朦胧生辉。
珍珠岩特有的半透明质感在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
整座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精致、雄伟与奢华,与她身处的这片粗犷丑陋的金色“瘤子建筑”形成了惨烈对比。
背甲直径超过两米的蟹匠一族族长蟹一,竖着一对眼杆凑在荣佳的脑袋旁,陪着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沉默良久,荣佳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辛苦您了,蟹一阁下。”
“嗯~”蟹一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非常雄伟、非常奢华、非常……不同凡响……”荣佳的语速越来越慢,到了最后,感觉已经是在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蟹一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异常,眼杆微微晃动,非常满意用户的评价:“嗯!”
荣佳再也装不下去了,声音垮下来,带着一丝绝望:“就是……我该怎么住呢?”
蟹一的眼杆扭向荣佳,拳头大小的幽蓝眼球一瞬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人类不能住。”
“您没有给宫殿做密封和防水,现在所有屋子都泡在水里,我当然不能住!”荣佳抓狂地说道,“人类没法在水中呼吸!”
蟹一眼中毫无波澜地补充道:“还有水压和温度。”
荣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保持了语气的平静:“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蟹一张口就来:“人类不住就行了。”
荣佳再也忍不住,抓狂地拍着玻璃:“那我建它干嘛?!”
蟹一的眼杆抖了抖,眼球里带着疑惑:“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什么?!”荣佳彻底绷不住了,如果她的武力值够高,现在一定已经暴起发难了。
蟹一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为“肆”大人建了三座房子,祂都住不了。所以,我怎么知道你的房子有什么用?要不,你像祂一样,做个雕像放进去?”
“我要自己住啊!”荣佳强压下想哭的冲动,恳求道:“要不,您和您的族人再辛苦一下,给它做个防水?”
蟹一断然拒绝:“做不了。”
“怎么会呢?”荣佳指了指现在身处这个金刚石堡垒的各处边缘拐角,那里到处都是黑色的带状凝胶,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就像这样。如今我也不奢求尽善尽美了,能让我住进去就行!”
蟹一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荣佳的幻想:“你当这是抹水泥吗?我们每褪一次壳,只能在边缘分泌这么一点点粘合剂。还得趁着软和的时候赶紧拼接好。给外面那么大一片宫殿做密封?把我们的壳都褪秃了也办不到。”
荣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蟹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
荣佳捂住脸,发出哀鸣:“可是……我已经告诉了所有的朋友,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老师,也就是你至高无上的主人,我即将入住您为我兴建的新宅……所有人都在期待我的新家照片呢……”
蟹一丝毫不为所动:“如果用不上,那就拆了吧。材料还能用在“肆”大人的行宫上。”
荣佳的肩膀垮了下来,哽咽道:“先……先别急着拆……等潜艇来了,我过去拍几张照片发个推特再说……”
……
荣佳失魂落魄地坐到餐桌旁。
母亲爱丽丝和外公恩里克已经坐在摆满佳肴的餐桌旁等着她。
桌上是一席极其讲究的纯中式晚餐:清汤燕窝、黄焖鱼翅、清蒸东星斑,配着碧绿的青菜和一壶烫好的绍兴花雕,就连餐具也是精美的青花瓷。
恩里克显然已经知道了刚刚发生在荣佳身上的“悲剧”。
他将一盅黄焖鱼翅推到她面前,温声说道:“这不是什么坏事,孩子。”
荣佳拿起瓷勺,没精打采地搅动着。
“其实,当初知道你向东君陛下提出这个请求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妥。”恩里克继续道,“据我所知,荣氏家族的祖地也是这种……嗯,比较粗犷的风格。”
“如果我们反而住进了那种神话故事里才有的水晶宫殿,用东方的说法,这叫做‘逾制’,是对上位者的不敬。”
荣佳脸上的沮丧褪去一些,冲着恩里克勉强笑了笑:“外公,您想多了。或许是我向您转述的一些关于老师的信息,让您将祂想象成了人间帝王的模样。”
“嗯,其实不光是您,整个荣氏内部的绝大多数人都把老师当成一位说一不二的领袖,一位感情淡漠,但理性克制的统治者。”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但老师……并不是这样的。”说到这里,荣佳得意地一笑:“我修炼的《青丘图》对情绪和潜意识的感知特别敏锐。我相信,在整个荣氏内部,我可能是最接近看清老师本质的人。”
“我很清楚,老师不是我们的同类。祂看我们的目光……我是指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生物,不管是人类还是妖兽,也包括我们这些祂的学生,甚至是师娘,都非常奇怪。”
荣佳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那是一种从高处落下的目光,看似落在我们的身上,但其实焦点是在虚空某处。而且那目光里,透着一种了如指掌,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带着审视和评估……就像在看熟悉的陌生人。”
她看向恩里克:“我想了很久,也查了很多东西方的神话和宗教典籍。最后,我发现只有一种存在符合老师的这种状态。”
“造物主,”荣佳一字一顿地说道,“或者说,东方神话里的“天道”。”
“祂制定了世界的规则,规则演化出了我们。因此,祂对我们的存在形式和本质了如指掌。”
“但另一方面,”荣佳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们只是规则运行下批量产生的造物,并不是祂一个个亲手雕琢的作品。所以,对于单个造物,祂又表现出一些陌生。”
“于是,每当某个具体的造物出现在祂面前时,祂就会下意识地投去那种审视的目光,似乎是在评估面前的造物是否是合格的产品,是否符合祂的设计初衷。”
“所以,外公,”荣佳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您真的不必过度担心,老师会因为我某句不得体的话、某个不合规矩的举动,就轻易改变对我的态度。”
“因为,祂对我的偏爱,本就不是因为我的言行是否足够恭顺得体,而是源于祂对“我”这个作品本身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