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决定独自前往无涯海的前一夜，凤临在栖梧宫设了一场践行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人——太白星君、赤璃、小石头、陆明轩和苏小蛮。赵怀安本也该来，但那孩子回天衍宗后心有所感，闭关去了。
天色将暗未暗时，众人陆续到了。
气氛与往日的小聚有些不同。虽然大家面上都带着笑，说着轻松的话，但眼底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就连最活泼的赤璃，今日也格外安静，只是紧紧挨着星澜坐着，时不时给她夹菜。
苏小蛮带了她新酿的“无忧酒”，说是用了七七四十九种安神宁心的灵花，喝了能让人暂时忘却烦忧。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液呈淡金色，散发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来，咱们先敬混沌神后师姐一杯。”苏小蛮举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祝师姐此行顺利，平平安安，早日归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确实不错，入口温润，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些许。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太白星君捋着白须，笑眯眯地开口:“说起来，老朽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当年混沌神后娘娘刚飞升神域，去神籍司考核时，那位主考官故意刁难，要娘娘以元婴修为连战三名化神期神将。老朽当时在外头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赤璃立刻来了兴趣:“后来呢后来呢？星澜姐姐赢了吗？”
“何止赢了。”太白星君笑道，“娘娘当时只用了一招‘寂灭一指’，三招之内就让那三名神将神力溃散，呆立当场。主考官恼羞成怒，竟启动了神司大阵要镇压，阵眼里还浮现出玄皓的虚影……”
他顿了顿，看向凤临:“陛下当时也在场吧？老朽记得，陛下与玄皓虚影隔空对拼了一记神念，不分伯仲，把玄皓气得够呛。”
凤临淡淡点头:“确有此事。”
星澜也笑了:“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收敛。现在想想，当时若是稍微圆滑些，或许能少些麻烦。”
“那可不行。”陆明轩忽然开口，神色认真，“师妹当时若退让了，便不会有后来的混沌神后。修行路上，该争时便要争，该硬时便要硬。这是原则。”
小石头在一旁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苏小蛮眨眨眼，忽然道:“那咱们把当年的场景重现一下怎么样？用留影术！让星澜姐姐看看自己当年的英姿！”
这提议一出，众人都来了兴致。
星澜本想推辞，但见大家眼中都闪着期待的光，便也笑着应了:“好啊。不过我可不会配合你们演戏。”
“不用不用！”苏小蛮兴奋地站起来，从药篓里掏出几枚特制的“留影晶石”，“这是我改良过的，不仅能记录影像，还能根据记录者的记忆和描述，自动‘补全’场景，形成完整的幻境重现！咱们每人贡献一段记忆，拼凑起来，肯定比看留影石有意思多了！”
她说干就干，先往晶石里注入灵力，然后闭上眼睛，回忆当年在神籍司外围观时的情景。
晶石亮起柔光，在院子上空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正是神域神籍司那巍峨庄严的大殿，殿前广场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修士，殿内高台上，三名化神期神将气势汹汹，而台下，站着一个穿着朴素青裙、神色平静的少女。
正是当年的星澜。
“哇！真的出来了！”赤璃拍手，“星澜姐姐当年好年轻啊！”
光影中，场景开始流动。
三名神将同时出手，神力如潮水般涌向少女。少女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点混沌光芒亮起——
“停！”苏小蛮忽然叫停，转头看向太白星君，“太白爷爷，您来补充细节！当时那招‘寂灭一指’，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只在外围，看不真切。”
太白星君笑着接过晶石，闭目凝神。
光影中的场景立刻变得更加精细、生动。少女指尖的那点混沌光芒渐渐放大，能看清其中蕴含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与寂灭。光芒所过之处，三名神将的神力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甚至连他们脸上从轻蔑到震惊、再到恐惧的表情变化，都纤毫毕现。
“好厉害……”赤璃看得目不转睛。
小石头也盯着光影中少女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敬。
接下来，众人轮流“贡献”记忆。
陆明轩补充了凤临与玄皓虚影神念对拼的细节——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中碰撞，没有声响，却让整个神籍司大殿都微微震颤，殿内所有修士都感到神魂悸动。
凤临自己也补充了一段——是星澜当时转身看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紧张和依赖的眼神。这个细节连星澜自己都快忘了，看到光影重现时，脸上微微发烫。
最后，星澜接过晶石，注入自己当年的记忆。
光影瞬间变得更加完整、立体。
不仅重现了战斗场景，连当时的心境、思绪、甚至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都真实地传递出来。众人仿佛亲身回到了那个时刻，站在神籍司大殿中，感受着那场关乎尊严和未来的较量。
场景结束，光影缓缓消散。
院内安静了片刻。
“真好。”赤璃忽然小声说，眼圈有些红，“星澜姐姐和凤临哥哥，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太白星君也感慨:“是啊。如今回想，那些艰难险阻，反倒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苏小蛮擦擦眼角，又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我想看混沌神后师姐和陛下初遇的场景！青岚镇那个破庙！”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这次由凤临先来。
他握住晶石，闭目片刻。
光影亮起——风雨交加的夜晚，破败的山神庙，篝火摇曳。一个满身血迹的玄衣男子靠坐在墙角，气息微弱。庙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少女看到庙里有人，明显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她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男子没有威胁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蹲在篝火旁烤火取暖。
光影中的细节极其丰富——能看见少女被雨水打湿的鬓发，能听见庙外呼啸的风声，甚至能闻到篝火燃烧木柴的味道，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星澜看着光影中那个稚嫩的自己，有些恍惚。
那时候的她，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又惊又怕，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看到重伤的凤临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人看起来好厉害，要是能救活他，或许能多个靠山。
多么现实的念头。
可现在回想，或许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接下来，星澜补充了自己当时的内心活动和后续照顾的细节——如何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如何省下仅有的干粮喂他，如何半夜听到他痛苦的呻吟时，犹豫再三还是过去查看……
一幕幕重现。
众人看得入神。
赤璃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星澜的胳膊:“星澜姐姐……你当年好辛苦……”
连向来冷静的陆明轩，眼中也流露出动容。
小石头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很少听师父师娘提起初遇的细节，此刻亲眼“见证”，才真正体会到这段感情的来之不易。
光影最后定格在少女累得趴在篝火边睡着，而原本昏迷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她的画面。
安静，却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个场景结束，苏小蛮又提议重现陨星秘境中生死与共的那段。
这次众人更加投入。
太白星君贡献了他在外界感应到的波动；陆明轩补充了天衍宗得知消息后的反应；赤璃和小石头虽然当时不在场，但也根据后来听说的细节，想象补充了一些画面。
星澜和凤临则共同注入了最核心的记忆——神殿前背靠背的浴血奋战，凤临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时的决绝，她燃烧精血击溃守护兽后的力竭，以及最后两人倚坐在神殿台阶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的静谧……
当光影中，浑身是血的凤临低声说出“同生共死”四个字时，院内一片寂静。
连最跳脱的苏小蛮，都安静地擦着眼泪。
这些回忆，无论重温多少次，依旧能触动人心。
因为那是真实经历过的生死，真实付出过的深情。
“好了好了。”星澜见气氛太过沉重，笑着打断，“再回忆下去，今晚这践行宴真要变成追忆会了。来，喝酒喝酒。”
她举起杯，众人这才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夜已深。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众人微醺，话题渐渐从回忆转向了现在和未来。
太白星君看着并肩而坐的星澜和凤临，忽然感慨:“能看到陛下和娘娘走到今日，老朽此生无憾了。只盼着，往后的岁月，都能如今日这般——挚友在侧，爱人在旁，平安喜乐。”
凤临举杯:“承星君吉言。”
赤璃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星澜姐姐，等你从无涯海回来，咱们办个更大的聚会吧！把龙族、凤凰族、妖族……所有好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星澜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我亲自下厨。”
“那我负责酿酒！”苏小蛮立刻举手。
“我负责安保。”小石头认真道。
陆明轩也微笑:“我负责……凑个人数。”
众人都笑起来。
晚风温柔，梧桐叶沙沙作响。
这一刻的温馨，仿佛能永恒。
然而，就在这笑语晏晏的时刻——
凤临怀中的那枚黑色预言玉简，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
这一次，烫得惊人。
他取出玉简，只见上面原本已经消失的字迹，正在快速浮现、扭曲、重组，最后凝成了新的、血淋淋的几行字:
“影子已动，献祭将启。”
“无涯海下，古城深处，血月倒映之日，便是万灵同泣之时。”
“速往……迟则无及。”
字迹未干，像用鲜血刚刚写成。
而落款处，那个猩红的眼睛符号，正缓缓地……
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