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天神禁横在第七重天阶的尽头,像一堵看不见底的琉璃墙。
墙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台阶继续向上延伸,能看见更远处神域边缘那些悬浮的山峰和流淌的星河。但墙面上流淌的银白色符文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游动,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刺骨,把前路彻底封死。
老皇叔站在队伍最前面,离墙还有三丈远,就已经感觉到呼吸不畅。不是空气稀薄,是那种……存在本身被排斥的感觉。仿佛这堵墙在说:你不配过去。
他回头看向凤临。
凤临已经松开了星澜的手,独自走到墙前。
他没急着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金色的眼睛盯着墙面上那些游动的符文,看了大概十息时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握拳,是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墙面。
这个动作很简单,但做出来的瞬间,整个第七重天阶的空气都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凝固——风停了,光不流了,连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凤临的掌心,开始亮起光。
不是刺眼的金光,是一种混沌色的光,青、金、灰三色交织,柔和但深不见底。光从掌心涌出,像水流一样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
手掌虚影有五指,轮廓清晰,连掌纹都能看见。
它缓缓向前,按向那堵墙。
墙上的银白色符文瞬间狂暴!
它们不再游动,而是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疯狂乱窜。每一道符文都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交织成一张大网,挡在手掌虚影前面。
手掌虚影没有停。
它按上了那张光网。
接触的瞬间——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但站在后面的人,都感觉到心脏猛地一抽。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光网在颤抖。
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网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每炸开一个,就释放出一股恐怖的封印之力,试图把那手掌虚影推开、封住、彻底抹去。
但手掌虚影纹丝不动。
它只是缓缓地、坚定地,继续往前按。
光网开始凹陷。
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被硬生生按出了一个凹坑。凹坑周围的符文炸得更快更急,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墙面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鸣声里,所有的符文忽然停止了乱窜。
它们开始有序地排列、组合,最后在墙面上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核心处有一轮银色的弯月。
皓月神印。
玄皓的独门印记。
阵法成型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封印之力爆发出来!
这次不是推开,是吞噬。
阵法中心那轮银月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银色的漩涡。漩涡产生恐怖的吸力,要把手掌虚影吸进去、绞碎、消化。
凤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张开的五指,缓缓收拢。
握成拳。
随着他的动作,那只混沌色的手掌虚影,也收拢成拳。
拳头握紧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发出“咔咔”的脆响——不是空气在响,是空间本身承受不住那股力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拳头,对着那轮银月漩涡,砸了下去。
很简单的动作。
直来直去。
但拳头落下的轨迹上,空间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拳头砸进漩涡。
漩涡猛地一滞。
旋转停了。
吸力停了。
连光芒都停了。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
“轰!!!!!”
不是声音先传来,是光。
混沌色的光,从拳头和漩涡碰撞的点爆发,像超新星爆炸,瞬间淹没了整个第七重天阶,淹没了那堵墙,淹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光太强,强到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闭眼。
强到皮肤感觉到刺痛,像被针扎。
强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光持续了大概三息。
三息后,光渐渐淡去。
人们睁开眼。
看见的景象,让他们呆住了。
那堵墙,没了。
不是碎了,是彻底没了。连点粉末都没留下,像从来没存在过。墙后的台阶完好无损,神域的景象清晰可见。
只有空中飘浮着无数金色的碎片——是那些符文破碎后留下的,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碎片开始聚集。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一片接一片,拼凑在一起。
最后,拼成了一行字:
“师兄,欢迎回家。”
字是金色的,悬浮在半空,每个字都有丈许大小。笔画凌厉,透着股说不出的讥诮和阴冷。
那是玄皓的字迹。
所有人看着那行字,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老皇叔和赤羽这些知道内情的——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凤临看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然后抬手,一挥。
字碎了。
碎成更细的金粉,随风散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继续走。”
声音很平静,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队伍重新动起来。
但刚踏上第八重天阶的台阶,异变又生。
台阶两侧的虚空中,忽然浮现出无数道剑气。
不是实体的剑,是纯粹的剑气,无形无质,但锋利得能割裂空间。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明确——直指凤临!
这些剑气的气息很熟悉。
是墨渊的剑意。
但不是攻击。
因为剑气在靠近凤临身前三尺时,忽然转向,交织成一张剑网,把他护在中间。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凤临耳边响起:
“神域已非昔日。”
“玄皓在九重天布下‘周天神禁’,你破的只是第一道。”
“谨慎。”
声音是墨渊的,但很飘渺,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话音刚落,剑网就散了。
剑气重新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
凤临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看向神域深处,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继续往前走。
·
第八重天阶是“心魔劫”。
这一关,所有人都得自己过。
台阶两侧浮现出无数幻象——有的是金银财宝堆积成山,有的是绝色美人搔首弄姿,有的是仇人跪地求饶,有的是已故的亲人含笑招手。
队伍里开始有人失控。
一个年轻修士忽然大笑,扑向那堆金山,结果一脚踩空,从台阶边缘摔了下去。惨叫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虚空里。
一个女修抱着幻象中的师父痛哭,怎么拉都拉不回来,最后被同门打晕了拖走。
还有个中年修士,对着幻象中的仇人疯狂挥剑,差点砍到身边的人,被赤炎一掌劈晕。
混乱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凤临和星澜走在最前面。
他们身边也有幻象。
星澜看见的,是青岚镇那间破庙。庙里,重伤的凤临躺在干草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很真实的幻象。
连空气中的霉味,干草扎手的触感,凤临微弱的呼吸声,都一模一样。
星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不是去碰那个幻象中的凤临,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真实的凤临的手。
凤临转过头看她。
星澜笑了笑:“走吧。”
幻象碎了。
凤临看见的幻象,是万年前的神域。
金碧辉煌的神殿,跪伏一地的神官,还有站在他身边、笑容温润的玄皓。那时的玄皓还是个少年,穿着白衣,眉眼干净,叫他“师兄”时声音里全是信赖。
幻象里,玄皓递给他一杯酒:“师兄,庆祝你登临神君之位。”
酒是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凤临看着那杯酒,看了两息。
然后抬手,把酒杯打翻了。
酒液洒在地上,滋滋作响,冒出青烟——剧毒。
幻象里的玄皓脸色一变:“师兄你……”
话没说完,凤临已经转身走了。
幻象在他身后寸寸碎裂。
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完了第八重天阶。
身后,队伍里能跟上来的人,不到一半。
有三分之一的人陷在心魔里出不来,被留在台阶上。还有三分之一中途崩溃,或死或伤。
能走到第八重末尾的,都是心志坚定之辈。
眼前,是最后一道门。
白玉门框,水晶门扇。
门后,就是神域第一重天——太皇天。
凤临站在门前,没急着推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原本近两千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一千出头。不少人身上带伤,脸色疲惫,但眼神都很亮。
那是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凤临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抬手,推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