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了。
玉瑶宫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殿门,已经整整十天未曾完全敞开。
太子夏丹青站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碗尚且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望着紧闭的殿门,俊朗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
他身侧,一名贴身太监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元曦。”夏丹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放得极柔,对着门内轻唤,“开门好吗?皇兄给你带了最爱吃的银耳羹,你开开门,多少用一些。你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子怎么受得了?”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廊下宫灯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良久,才从门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疲惫沙哑的回应:“……我不吃,拿走。”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夏丹青长长地、无奈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宫殿外回荡,充满了无力感。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天前那噩梦般的一幕。
汉白玉广场上,那个浑身浴血、从御书房破墙而出的身影。
父皇那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就地诛杀”令。
妹妹夏元曦那撕心裂肺、充满绝望的哭喊。
以及随后,在数位气息恐怖、至少是第十境乃至更高层次的供奉司高手和锦衣卫顶尖强者的围攻下,那个名为宋长庚的男人,最后引爆了自身所有力量,化作一团刺目血光,尸骨无存的惨烈景象……
他至今想不明白。
为什么?
父皇为何要杀宋长庚?
那个一路拼死护送元曦从妖族归来,刚刚被宣入御书房,本该受到丰厚封赏的功臣,为何转眼间就成了“狼子野心、行刺圣驾”的逆贼?
父皇和宋长庚,在御书房那短暂的独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太不合常理。
事后,他多次试图求见父皇,想要问个明白,尤其是看到元曦那副心死如灰、将自己锁在殿中不吃不喝的模样,更是心急如焚。
可父皇却以“闭关静修,不见任何人”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连母妃陈妃前去哭求,也未能得见天颜。
元曦在最初的崩溃和哭闹后,也曾不顾一切地冲到御书房外,大声质问,换来的却是父皇罕见的厉声训斥,说她“不知礼数,胡搅蛮缠”,并下令加强了对玉瑶宫的看守,变相将她软禁了起来。
短短十日,天翻地覆。
夏丹青端着那碗渐渐凉透的羹汤,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不明白,那个向来宠爱元曦、睿智开明的父皇,为何会变得如此……陌生而冷酷?
就在他心绪烦乱,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丹青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着内侍总管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正快步朝玉瑶宫走来。
而在那老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人。
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夏丹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直冲顶门!
许文业。
他竟然还敢出现在皇宫大内!
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跟在传旨太监身后,来到元曦的宫殿前。
只见许文业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戴玉冠,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但眉宇间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一丝阴鸷。
他腰杆挺得笔直,行走间顾盼自雄,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夏丹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如刀,直射向许文业。
许文业似乎感受到了太子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堆起一个看似恭敬、实则隐含挑衅的笑容,遥遥对着夏丹青拱了拱手,并未上前,而是跟在了传旨太监身后。
“王公公。”夏丹青强压怒火,看向那手捧圣旨的老太监,沉声道,“此乃后宫重地,许世子外臣之身,无诏擅入,恐怕不合规矩吧?”
那王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心腹老人,此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对着夏丹青行了一礼,尖着嗓子道:“回太子殿下,老奴是奉陛下口谕,带许世子前来。陛下有旨意要给公主殿下。”
“旨意?”夏丹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目光扫过那卷明黄的圣旨,“什么旨意,需要许世子在场?”
王公公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夏元曦紧闭的殿门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带着穿透力的尖细嗓音高声唱道:
“陛下有旨——凤临公主接旨——”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王公公等了片刻,眉头微皱,再次提高声音:“凤临公主殿下,请开门接旨!此乃陛下亲笔圣谕,耽搁不得!”
“吱呀——”
紧闭了十日的殿门,终于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夏元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仅仅十日,那个曾经明媚鲜活、骄阳般的小公主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眶红肿,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丝空洞的麻木。
她本就纤瘦,此刻更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衣裙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王公公,看着那卷刺眼的圣旨,也看到了王公公身后,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许文业。
夏元曦的眼中,瞬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王公公仿佛没看见公主憔悴的模样,也似乎感受不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用那平板无波的腔调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临公主夏元曦,温婉淑德,娴雅端方,今已及笄,当择良配。
镇北公世子许文业,忠良之后,年少有为,才德兼备,堪为佳偶。
朕心甚慰,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以成秦晋之好,绵延国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玉瑶宫前一片死寂。
夏丹青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圣旨,又猛地扭头看向脸上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的许文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赐婚?!
父皇……竟然要将元曦,赐婚给许文业?!
这个抛下满城百姓、临阵脱逃,导致泸州数十万军民惨遭蛮族屠戮的懦夫、罪人。
这个如今在朝堂上被无数御史言官弹劾、声名狼藉的许文业?!
父皇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许文业做下了何等恶行?!他难道看不到元曦如今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是因为谁?!
不,父皇知道!他一定知道!可他为何还要下这样的旨意?!
“不!不可能!”夏丹青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拦在了王公公和殿门之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王公公!这旨意……这旨意是不是有误?父皇他……他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许文业他……”
“太子殿下。”王公公合上圣旨,神色依旧木然,打断了夏丹青的话,“圣旨在此,金口玉言,岂能有误?陛下深思熟虑,自有圣断。还请殿下莫要妄加揣测圣意。”
“荒谬!”夏丹青怒极,指向许文业,厉声道,“许文业!你对父皇用了什么妖法?!用了何等谗言?!竟让父皇下此乱命!你泸州弃城,罪孽滔天,有何颜面尚公主!有何资格做我大炎的驸马!”
许文业面对太子的怒斥,却不慌不忙,甚至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了些。
他整了整衣袍,对着夏丹青再次拱手,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谦卑和掩饰不住的得意:“太子殿下息怒。
文业惶恐,不知殿下何处此言。泸州之事,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裁。
至于尚公主……此乃陛下天恩,文业唯有感激涕零,岂敢有半分他念?陛下安排公主与文业择日完婚,乃是体恤公主年岁渐长,亦是看重我镇北公府世代忠良。
文业,定当尽心竭力,善待公主,以报陛下隆恩。”
“你——!”夏丹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文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许文业那副虚伪得意的嘴脸,再看看妹妹苍白绝望的面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能立刻拔出佩剑,将这无耻小人当场格杀。
“本宫不嫁!”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清晰、带着决绝意味的声音,从殿门口响起。
夏元曦不知何时已完全推开了殿门,走了出来。
她挺直了瘦弱的脊背,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盯着许文业。
“许文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听清楚了。本宫,夏元曦,就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你这种无耻败类!”
她的目光扫过那卷明黄圣旨,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冰冷:“这道旨意,本宫不接。你要成婚?好啊,去找一具尸体和你拜堂吧!”
“元曦!”夏丹青心痛如绞,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妹妹。
夏元曦却避开了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许文业和王公公。
许文业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模样,叹息道:“公主殿下何必如此?陛下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能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身为公主,更应为天下表率,岂可违逆君父?”
“父皇?”夏元曦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和不解,“本宫也想问问,父皇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本宫要见父皇!皇兄,我们这就去面见父皇,问个清楚!”
夏丹青重重一点头:“好!皇兄陪你一起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转眼之间,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气息精悍冷厉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从宫殿各处阴影中涌出,将玉瑶宫前这片区域团团围住。
他们神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夏丹青和夏元曦,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你们想干什么?!”夏丹青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将夏元曦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后宫,公主寝宫!谁允许你们擅闯!还带着兵刃!想造反不成?!”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对着夏丹青抱拳行礼,声音刻板:“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
末将等奉陛下口谕,特来护卫玉瑶宫,保护公主殿下安全。
陛下有令,公主殿下婚期在即,不宜外出,亦不宜见外客,以免节外生枝,有损皇家清誉。
还请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莫要让我等为难。”
“护卫?保护?”夏丹青气极反笑,“你们这是护卫?你们这是软禁!本宫要见父皇!立刻让开!”
那锦衣卫千户身形不动,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只是重复道:“陛下正在深宫修行,参悟玄机,早有明旨,不见任何人。太子殿下若要硬闯,请恕末将等只能依旨行事。”
夏丹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皇……不见任何人?连他和母妃,甚至元曦,都不见?
还派来了锦衣卫,将元曦“保护”起来,实则是软禁,防止她逃跑或寻短见?
甚至……默许了许文业出现在这里,宣读那道荒唐的赐婚圣旨?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父皇,似乎真的变了。
变得冷酷,陌生,不近人情,甚至……有些疯狂。
“太子殿下。”许文业此刻慢悠悠地开口,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再次对着夏丹青拱了拱手,“陛下安排,自有深意。殿下还是请回吧。至于公主殿下……”
他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紧咬下唇的夏元曦,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残忍的快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挣扎的猎物。
“殿下放心。”许文业挥了挥手,立刻有仆妇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嫁衣和凤冠霞帔走上前来,“吉服已备好。按照陛下钦定的吉日,后日,文业便来迎娶殿下。到时,洞房花烛,你我夫妻一体,文业……定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夏元曦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嫁衣,又看看许文业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娇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许文业。”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你不会得逞的。我不知道你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想娶本宫?做梦!”
许文业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不再多言,对着王公公点了点头,又对夏丹青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带着那仆妇,在那队锦衣卫的“护送”下,转身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狰狞和淫邪。
看你这骄傲的小凤凰,落到老子手里,老子让你哭都哭不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伺候”!
许文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指节发白。
看着许文业离去的身影,看着周围那些如同木桩般肃立、却明显带着监视意味的锦衣卫,夏丹青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妹妹,夏元曦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挺直着单薄的脊梁,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强忍的泪光,暴露了她内心的绝望。
“元曦……”夏丹青声音沙哑,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夏元曦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最后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锦衣卫和远处许文业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殿内。
“砰!”
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恶意和绝望。
夏丹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殿门,心中一片冰凉。他咬了咬牙,猛地一甩袖袍。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愤怒,“本宫这就去求见母后!再去求见父皇!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对夏元曦道:“元曦,你安心待着,别做傻事!皇兄定会为你讨个说法!”
说完,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些锦衣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要去坤宁宫,去找母后,他要问清楚,父皇到底怎么了!这荒唐的赐婚,绝不能成!
殿内。
夏元曦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为什么……
父皇,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宋长庚……他真的……死了吗?
不,不会的。
那个混蛋,那个总是气她、欺负她,却又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她身前,会说“当然愿意”娶她的混蛋……他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他说过的,他有分身,死的只是“宋长庚”……
可是,如果他没有死,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他……会来救她吗?
夏元曦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这是许长生送给她的一个小玩意。
水晶球内部亮起柔和的光芒,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宫装、笑容灿烂的Q版小人影像在里面缓缓旋转,做着各种可爱的动作。
那是“宋长庚”不知用什么方法,记录下的、她某次开心大笑时的模样。
看着水晶球里那个无忧无虑、笑容明媚的自己,夏元曦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紧紧将水晶球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和慰藉的东西。
“许长生……宋长庚……你个混蛋……你到底在哪……”她将脸埋进膝盖,压抑地呜咽着。
深夜。
玉瑶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夏元曦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突然,窗户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夏元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轻盈如猫。
“谁?!”夏元曦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低喝一声,就要喊人。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幽香传入鼻端。
夏元曦瞪大了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竟然是她的皇姐,长公主,夏怀瑶!
夏怀瑶看起来比往日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凤眸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神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哀伤?
甚至,夏元曦隐约看到,她皇姐的眼角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泪痕。
她居然……哭过?
夏元曦心中震惊。
她这位皇姐,向来冷傲坚强,仿佛冰山雪莲,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是了……夏元曦忽然想到,皇姐和“宋长庚”之间……那混蛋“死”了,皇姐她……定然也是伤心的吧?虽然她总是装作不在意。
“别出声,是我。”夏怀瑶压低了声音,对着夏元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下殿外。
确认没有惊动那些守卫的锦衣卫后,她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夏元曦嘴的手。
“皇姐?”夏元曦用气声惊讶道,也顾不上脸上的泪痕,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外面那些锦衣卫……”
“放心,我用了敛息符和隐身符,暂时躲过了他们的感知。”
夏怀瑶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夏元曦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怀中紧紧抱着的水晶球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看着夏元曦,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元曦,告诉我,十天前,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长庚……他怎么会……死?”
她的声音在说到“死”字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夏元曦看着她,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
她想起来撞见皇姐和“宋长庚”在书房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本来对这位皇姐还有些赌气和介怀,但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那点怨气也消散了不少。说到底,她们都是被那个混蛋“招惹”了,又都在为他“死讯”而伤心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我……我和母后、太子哥哥在外面等着,突然就听到里面一声巨响,然后……然后他就从里面飞了出来,浑身是血……父皇下令,说他行刺……然后,供奉司和锦衣卫的高手就……就围攻他……最后,他……他就……”夏元曦说不下去了,声音再次哽咽。
夏怀瑶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虽然早已从各种渠道听到了“宋长庚”自爆而亡的消息,但亲耳从夏元曦口中听到细节,那种冲击和痛楚依然尖锐。
“……他就那么……没了?”夏怀瑶喃喃道,凤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骗自己,那个总是强势、总是打破她平静、让她又气又恼的家伙死了,她该高兴,该解脱。
可为什么……夜深人静时,心口会那么空,那么疼?
但很快,夏怀瑶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夏元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元曦,没时间了。父皇下旨将你赐婚给许文业的事,我已经知道。我和太子都去求见过父皇,但父皇谁都不见。他现在……变得很不一样。”
夏元曦身体一颤,睁大了眼睛。
夏怀瑶继续道,语速加快:“许家的迎亲队伍后日就到。整个长安城都已经传遍了。父皇不见我们,态度坚决。这宫内宫外,恐怕都已不安全。我今晚来,是想办法带你出宫去。只有离开这里,我们才能从长计议,查清楚父皇到底怎么了,也才能避开这荒唐的婚事!”
“出宫?”夏元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问,“皇姐,你有办法?可是外面那么多锦衣卫……”
“我有高阶敛息符和隐身符,能暂时遮蔽我们的气息和身形。只要小心些,避开那几个修为最高的,应该有机会。”
夏怀瑶冷静地分析,“但不能走正门,我们从西边角门的暗道出去,那里守卫相对薄弱。快,收拾一下,我们立刻走!”
夏元曦看着夏怀瑶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绝望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照进了一丝光亮。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皇姐,我听你的!”
她快速起身,也顾不上收拾什么细软,只将那个水晶球小心翼翼贴身藏好,又随手抓了一件深色的披风裹在身上。
夏怀瑶见状,也不多言,迅速从怀中掏出两张绘制着繁复银色纹路的符箓,将其中一张拍在夏元曦身上,另一张拍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身形和气息顿时变得模糊、稀薄,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
“跟我来,别出声。”夏怀瑶拉住夏元曦的手,两人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溜出寝殿,避开巡逻的锦衣卫,朝着记忆中西边角门的方向潜去。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
那些锦衣卫虽然警惕,但似乎并未料到有人能突破他们的防线,更想不到来救人的会是深居简出的长公主。
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西边角门附近。
这里果然如夏怀瑶所说,守卫只有寥寥数人,而且修为不高。
夏怀瑶看准一个空隙,拉着夏元曦,身形一闪,便如同狸猫般翻过了宫墙,落在了宫墙之外的一条僻静小巷中。
出来了!
夏元曦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欢呼出声。
她看向夏怀瑶,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然而,还没等两人松一口气,异变突生!
“长公主殿下,凤临公主殿下,深夜出宫,不知欲往何处啊?”
一个带着戏谑和阴冷的声音,突兀地从巷子口的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降临,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两人锁定。
巷子两头,以及周围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七八道身影,他们气息晦涩深沉,目光冰冷,赫然都是供奉司的高手。
而为首一人,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猫捉老鼠般的笑容,正是许文业!
夏怀瑶脸色骤变,猛地将夏元曦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出现的供奉司高手,最后定格在许文业身上,冷声道:“许文业!你带着供奉司的人在此拦截本宫去路,意欲何为?!”
夏元曦也又惊又怒,厉声道:“许文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伏击本宫和皇姐!”
许文业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夏怀瑶和夏元曦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夏元曦那即便裹着披风也难掩窈窕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淫邪和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意欲何为?”许文业慢条斯理地说,“我倒想问问,两位殿下,这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来此地方,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