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敛去,那种天旋地转、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挤压扭曲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许长生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同时将身旁还有些晕眩的夏元曦护在身后。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荒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线条柔和的山丘,近处长满了及膝的枯黄野草,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作响。
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高远而苍茫的灰蓝色,空气清冽干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与南方龙宫、青丘的湿润灵秀截然不同。
这里显然人迹罕至,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咽。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夏元曦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额头,站稳身体,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她虽是大炎公主,但深居宫中,对边境地理并不熟悉。
许长生极目远眺,辨了辨方向,又看了看远处山峦的走势,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按照传送阵的定位和周围的地形来看。”他沉声道,“我们应该是在泸州境内。这里是大炎王朝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广袤无垠的草原了。”
“泸州?”夏元曦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我记得……这是抵御草原蛮子的边城之一?”
“嗯,泸州城是北境重镇,扼守通天河渡口,战略地位重要。”
许长生点点头,目光望向南方,“泸州城应该就在那个方向,距离不会太远。我们先去城里,打听一下情况,再赶回长安。”
夏元曦自然没有异议。
离家日久,她早已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熟悉的宫城。
“走吧,殿下。”许长生转过身,微微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此地荒僻,路况不明,我背你赶路更快些。”
夏元曦俏脸微微一红。
虽然这一路上没少被许长生背着抱着,但每次这般亲近,她还是觉得有些羞涩。
不过她也知道,许长生身负武艺,脚程极快,远非她能比。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扭捏,轻轻“嗯”了一声,便走到许长生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了他宽厚坚实的背上。
许长生双手往后一托,稳稳地扶住她的腿弯,将她背好。
他能感觉到背上少女身体的柔软与温热,以及那加速的心跳。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随即收敛心神,体内真气流转,气血鼓荡。
“殿下,抓稳了。”
话音未落,他双膝微曲,然后猛地发力一蹬。
“轰!”
脚下坚实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尘土飞扬。
许长生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是被巨型床弩发射出的巨石,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轰然冲天而起,直上数十丈高空。
“呀!”夏元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许长生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后。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缩小、后退,失重感让她心跳如鼓。
许长生身在空中,却如履平地。他借着这一跃之力,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下方大地,很快便锁定了南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道蜿蜒灰线。
那应该就是官道。
他调整身形,如同大鸟般向前滑翔,每隔数百丈,便足尖在树梢、山石上轻轻一点,再次借力前纵,速度奇快无比,却平稳异常。
夏元曦起初还有些害怕,但很快便被这风驰电掣、俯瞰大地的感觉所吸引。
她悄悄抬起头,从许长生肩头望出去,只见苍茫大地在脚下飞速掠过,河流如带,山丘如丸,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自由与壮阔感油然而生。
她看着许长生线条冷硬的侧脸,感受着他背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似乎又悄悄滋长了几分。
然而,这种“飞翔”的快感并未持续太久。
在又一次落地借力,许长生正准备再次腾空时,他的目光却被脚下地面的一些痕迹牢牢吸引住了。
他身形一顿,稳稳地落在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将夏元曦轻轻放了下来。
“怎么了?”夏元曦脚踩实地,有些疑惑地看向许长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下。
许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神色凝重地仔细查看着地面。夏元曦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只见这片原本长满荒草的地面,此刻显得一片狼藉。
坚韧的枯草被大片大片地踩踏倒伏,泥土被翻起,露出印。
这些脚印杂乱无章,大小不一,但数量极多,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更引人注目的是,泥土中还有一道道深深的、规律的车轮印辙,以及一些像是马蹄践踏出的、更深的坑洞。
“这是……”夏元曦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看出这绝非寻常百姓或商队能够留下的痕迹。
这凌乱而庞大的规模,透着一种粗暴而有序的力量感。
“是大规模行军留下的痕迹。”许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色有些阴沉。
他指着那些脚印和车辙延伸的方向,正是他们要去往的南方泸州城的方向。
“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不会超过三五日。而且,数量……恐怕不下万人。”
“大规模行军?”夏元曦俏脸露出困惑之色,“泸州城是边城,驻军有定数,若无朝廷调令或紧急军情,怎会轻易大规模调动?而且这方向……是往泸州城去的?难道是援军?”
许长生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殿下,你仔细看这些脚印。步履沉重杂乱,并非我大炎边军训练有素的整齐步态。
再看这些车辙,宽而深,并非我朝常用的粮车或辎重车规格,倒像是草原蛮子喜欢用的、承载劫掠物资的大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殿下,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青丘时,狐族女王说过的话吗?”
夏元曦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想了起来:“她说……北边草原的蛮子,似乎有南下劫掠的意图!”
“不错。”许长生指着地上的痕迹,缓缓道,“这些痕迹,方向直指泸州城。规模如此之大,行动如此迅速……恐怕,不是简单的劫掠小队。
草原蛮子,这次所图非小。说不定……要出大事了。”
夏元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是说,草原人……要进攻泸州城了?那、那我们快回去报信!不,不对,我们得先去泸州城看看!”
许长生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一股温厚平和的真气渡了过去,安抚她慌乱的心神。“殿下,别急。”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泸州城是边境雄城,城高池深,常备守军不下两万,且历经战火,并非轻易可破。
草原蛮子擅长骑射野战,攻坚并非其所长。
纵有万人来袭,想要一举拿下泸州城,也绝非易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况且,距离泸州城最近的援军,是绮罗郡主镇守的河州。
河州与泸州虽相隔千里,但若泸州真有危急,燃起狼烟,河州精锐骑兵驰援,数日可至。
殿下,你是知道的,我有一句身体还在河州,暂且我没在河州那边听到任何动静。
想来,泸州这边情况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
夏元曦听了他的分析,心中稍安,点了点头:“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先去泸州城附近看看情况。”
许长生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深邃,“是狼烟已起,还是虚惊一场,总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若情况不对,我们立刻离开,赶往河州或直接回长安报信。”
“好,我听你的。”夏元曦此刻完全信赖许长生的判断。
两人不再耽搁,许长生再次背起夏元曦,但这次没有选择高来高去,而是展开身法,在荒野中疾驰,同时更加留意沿途的痕迹和动静。
越是靠近泸州城方向,许长生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废弃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农田。
偶尔还能看到零星散落的、沾着黑红色污渍的破碎衣物,甚至……几具早已冰冷僵硬、被野狼乌鸦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看装束,有平民,也有零星的、穿着大炎边军号衣的士卒。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夏元曦将脸埋在许长生背上,娇躯微微颤抖,不敢多看。
许长生面色冰冷,脚下速度更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在黄昏时分,他们登上了距离泸州城数里外的一座小山丘。
站在山丘顶端,两人极目远眺。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直冲天灵盖。
远处,那座本该雄伟矗立、旌旗招展的边境雄城泸州城,此刻却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瘫卧在苍茫暮色之中。
城池上方,浓烟滚滚,黑色的烟柱如同绝望的触手,伸向灰暗的天空。
原本高大坚固的城墙,多处出现了巨大的豁口,砖石崩塌,一片狼藉。
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此刻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在那残破的城门楼上方,原本应该飘扬大炎龙旗的地方,此刻却挑着几颗血淋淋的、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
距离虽远,但那狰狞可怖的形状,以及人头旁依稀可辨的属于草原蛮子的狼头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寒风从泸州城的方向吹来,隐约带来了风中凄厉的、非人的哀嚎,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气味。
死寂。
山丘上一片死寂。
夏元曦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颤抖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许长生同样僵立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拳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泸州城……破了!
竟然真的被攻破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经营了上百年的边塞雄城!
有两万精锐边军驻守!
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草原蛮子攻破,甚至沦陷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眼前那冲天而起的黑烟,那残破的城墙,那象征死亡与征服的狼头旗……无一不在狠狠地冲击着他的认知,诉说着一个残酷到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草原蛮子,不仅南下了,而且以雷霆之势,攻破了大炎北境最重要的门户之一泸州城!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许长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将几乎要失控的情绪死死摁住。
他转过身,用力握住夏元曦冰冷颤抖的小手,说道:“冷静点,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夏元曦被他这么一喝,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回来。”许长生环顾四周,很快在不远处山坳里找到一片相对隐蔽的树林。
他拉着夏元曦快速来到树林中。
“你……你要去哪里?”夏元曦惊慌地问。
“我去城里探查情况。”许长生言简意赅,他必须弄清楚泸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草原蛮子的兵力如何,城内是否还有幸存者,以及……破城的原因!
“不行!太危险了!”夏元曦下意识地反对,紧紧抓住他的手,“城里到处都是蛮子,你一个人去……”
“放心,我自有分寸。”许长生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的身手,潜入探查不难。
你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都绝不能出来,就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不再耽搁。
只见他双手结印,体内真气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流转,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对着林中几棵碗口粗的树木虚点数下。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棵树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开始自行移动、扭曲、拼接。
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光洁的木质,枝干自动榫合,树叶簌簌落下,铺成柔软的地面。
不过瞬息功夫,一座结构精巧、浑然天成的小木屋,便出现在了夏元曦面前。
木屋不大,但足以容身,甚至还有一扇可以掩上的小门。
这正是许长生得自“神机百炼”传承中的粗浅应用,用于应急搭建临时居所。
夏元曦看得目瞪口呆,连哭泣都忘了。
许长生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真气,快速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符成瞬间,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
他将这张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腥气的符纸,塞进夏元曦手中,郑重道:“此乃护身符,你贴身收好。若遇危险,它能保你一时平安,我也会立刻感知到。切记,藏好,等我!”
夏元曦握着那尚有温热的符纸,看着许长生坚毅而冷静的面容,心中的恐慌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她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符纸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哽咽却坚定:“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许长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朝着远处那座燃烧的、如同地狱般的城池潜行而去。
夏元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微微发烫的护身符,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那座神奇的小木屋,紧紧关上了那扇简陋却结实的木门,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与寂静之中,心中默默祈祷。
……
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也掩盖了许多罪恶与血腥。
许长生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泸州城。
他避开大路,专挑城墙崩塌形成的缺口,或是防守相对薄弱的角落潜入。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了焦糊、血腥、尸臭的刺鼻气味就越是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城中火光点点,但那并非万家灯火,而是建筑仍在燃烧的火光,以及蛮子们点燃的、用于照明和取暖的篝火。
借着夜色和残垣断壁的掩护,许长生如同幽灵般在死寂与喧嚣并存的街道中穿行。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心志坚毅如他,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胸中杀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此刻已沦为修罗场、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燃烧未尽的梁柱发出噼啪的声响。
街道上、巷弄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有大炎边军,更多是无辜的平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以各种凄惨的姿势倒毙在地,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将地面染成一片片狰狞的暗红色。
许多尸体残缺不全,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一些重要的街口,蛮子们甚至用砍下的人头,混合着泥土,垒起了一座座小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用以炫耀武功,震慑人心。
城中并未完全安静。零星的惨叫、哭嚎、狂笑、怒骂声,不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那是幸存的蛮子在继续他们的暴行。
踹开尚未完全烧毁的屋门,搜刮可能藏匿的财物,凌辱躲藏起来的妇孺,虐杀敢于反抗的残存士兵或百姓……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狰狞兴奋的蛮子面孔,也映照着一双双绝望空洞的百姓眼睛。
许长生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向城中深入,他需要找到幸存者,了解真相。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喊和蛮子淫邪的狂笑传来。
只见四五个穿着皮袄、戴着毡帽、满脸横肉的草原蛮兵,正将一个衣衫凌乱、拼命挣扎的年轻妇人按在墙角。
旁边,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弯刀,已然气绝。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一个蛮兵用脚踩在地上,满脸是血,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亲”。
那妇人眼看就要受辱。
许长生眼中寒光爆射,再无丝毫犹豫。
他身影如电射出,甚至没有动用真气武技,纯粹以恐怖的身体力量和速度,瞬间掠至那几个蛮兵身后。
“噗!”“咔嚓!”“呃啊!”
几声沉闷的声响和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名蛮兵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眼前一花,喉骨、颈椎、太阳穴等要害便遭到重击,哼都没哼一声,便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死狗般软倒在地,瞬间毙命。
那个踩着小男孩的蛮兵,更是被许长生一脚踢在脖颈,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珠暴突,当场气绝。
从出手到解决五名蛮兵,不过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窒息。
那妇人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许长生,连哭泣都忘了。
地上的小男孩也停止了哭喊,愣愣地看着他。
许长生走上前,扶起那瑟瑟发抖的妇人,又拉起小男孩,快速将他们带到旁边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
他扫了一眼妇人凌乱的衣衫,从三仙归洞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袍递给她披上,又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惊魂未定的母子俩。
“多、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那妇人回过神来,拉着小男孩就要跪下磕头,被许长生拦住。
“大嫂,不必多礼。快告诉我,泸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破得如此之快?守军呢?朝廷派来的官员呢?”许长生语速很快,但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听到这个问题,那妇人还未说话,旁边脸上带血的小男孩却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刻骨铭心的仇恨,咬牙切齿地说道:“是那个姓许的狗官!是朝廷派来的那个姓许的狗官害了我们全城!”
许长生心头一震:“姓许的?朝廷派来的?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妇人此时也悲从中来,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大约一个月前,朝廷确实派了一位姓许的年轻大人来接任泸州城守。
这位许大人到任后,便大肆宣扬草原蛮子可能南下,号召全城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协助守城。
他口才极佳,又是长安来的“贵人”,言语间将守城与忠君爱国、保卫家园紧密联系,说得慷慨激昂。
泸州城地处边境,百姓与草原蛮子仇深似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死于蛮子刀下。
听到这位许大人要与全城共存亡的誓言,又见他真的下令加固城防,清点粮草,百姓们大受鼓舞,青壮纷纷响应加入民团,富户也捐钱捐物,一时间同仇敌忾,士气高昂。
这位许大人为了表示决心,甚至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城的决定。
他下令,将停泊在泸州城南门外、通天河渡口的所有船只,无论是官船、民船,还是渔舟、渡船,统统砸毁、焚毁。
理由是“破釜沉舟”,以示与泸州城共存亡之决心,也彻底断绝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临阵脱逃的后路!
“当时……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位许大人是忠臣,是敢于和咱们百姓同生共死的好官啊!”
妇人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他站在城楼上,对着全城百姓发誓,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咱们都觉得有了主心骨,都觉得这泸州城,一定能守住!男人们都上了城墙,女人们做饭送水,连孩子都帮忙搬运石头……”
小男孩也红着眼睛,用力点头,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仇恨:“我爹,我大伯,都上了城墙!阿娘把家里的存粮都捐了!”
许长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
妇人继续哭诉,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怨毒:“可是……可是草原的狼崽子真的打过来的时候,那阵势,太大了!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怕是有好几万人。
第一天,守城还算顺利,打退了他们几次进攻。
那许大人还上城墙鼓舞士气……可到了第二天,蛮子的攻势更猛了,用了好多没见过的大家伙,城墙被砸坏了好几处……”
“然后……然后就在那天夜里,有人看到,那许大人带着他的亲信家将,还有搜刮来的金银细软,悄悄从早就预留的、只有他知道的密道……跑了!”小男孩忍不住尖声叫道,小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他跑了!他丢下全城百姓,自己跑了!”
“城里的将军和士兵们发现主官跑了,军心大乱。”妇人接着道,眼神空洞,“有人想组织抵抗,可群龙无首,命令不一。更可怕的是,船……船都被那狗官提前毁了啊。
南门外面就是通天河,水流湍急,没有船,谁也过不去!想从陆路逃?四面都被蛮子围了,那是死路一条!”
“破城……只用了半天。”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死寂般的绝望,“蛮子冲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呜……”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自己惊恐的儿子,浑身发抖。
“泸州城……百万人口的大城啊……”妇人抬起头,看着许长生,眼中是血红的泪,“现在……现在还能剩下多少活人?我男人死了,我公公婆婆死了,街坊邻居……都没了……都没了啊!!!”
她终于控制不住,压抑地痛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绝望,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许长生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透,从头到脚一片冰凉。胸中那股怒火,却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许文业!
竟然真的是许文业!
那个长安许家的公子哥,那个曾经觊觎夏元曦,与自己有过冲突的纨绔。
他居然被派到了泸州城当守将?他懂什么军务?他有什么资格守这关乎百万生灵的边城重镇?
沽名钓誉,煽动民心,破釜沉舟以示决心?
结果强敌压境,稍遇挫折便吓得魂飞魄散,弃城而逃。
逃就罢了,竟还提前断绝了全城百姓最后的生路!这是何等愚蠢,何等自私,何等的……该死。
“那个狗官,他叫许文业!”小男孩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听爹说过,他是长安城什么……许家的少爷!是大官的儿子!这样的狗官,朝廷为什么要派他来害我们!!”
许文业!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长生的心头。
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旁边哭泣的妇人都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惊恐地看着他。
许长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大嫂,你们可知,如今城中蛮子兵力如何?主要集中在何处?可有撤离的迹象?”许长生冷静地问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敌情。
妇人摇了摇头:“蛮子人多,具体多少不知道,但满城都是。他们抢了东西,杀了人,好像也没打算长住,听说在找大船,想过通天河,继续往南边去抢……城门、府库、还有富户聚集的东城,他们的人最多。”
许长生点点头,心中了然。
草原蛮子南下主要为劫掠,缺乏长期占领城池的意愿和能力。
他们攻破泸州,获取了惊人的财富和补给,下一步很可能是想渡过天堑通天河,劫掠更富庶的南方腹地。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
“此地不宜久留。”许长生对妇人道,“我带你们逃出城去,你们可还有其他亲人?能否一起走?”
妇人绝望地摇头:“没了……都没了……能跟恩公走,是我们母子的造化!”
“好,事不宜迟,跟我来。”许长生不再犹豫,辨明方向,带着这对母子,如同幽灵般在废墟和阴影中穿行。
他避开蛮子主要的聚集区和巡逻队,凭借强大的神识感知提前预警,有惊无险地来到一段坍塌严重、防守相对松懈的城墙根下。
这里原本是城墙薄弱处,在蛮子攻城时被重点轰击,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堆积,形成了一条难以通行却可以攀爬的路径。
蛮子似乎觉得此处无法快速通过大军,只留了少数哨兵。
许长生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两个打瞌睡的蛮子哨兵,指着缺口外黑黢黢的荒野,对母子二人低声道:“从这里出去,一直往东南方向走,遇到山林就钻进去,尽量避开大路。
所以有一些银钱和干粮,你们带着。我还有要事在身,无法护送你们,接下来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恩公大恩大德,我们母子没齿难忘!”妇人拉着儿子,又要下跪。
许长生扶住她:“快走!记住,活下去!”
看着那对母子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城墙外的夜色中,许长生才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这座燃烧的、哭泣的、充满了死亡与罪恶的城池。
浓烟遮蔽了星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风中传来的,依旧是零星的惨叫与狂笑。
许长生握紧了拳头,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他对着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对着那无数枉死的冤魂。
不知道为何,都只是一些素未谋面的百姓,但他的心胸之中却有一股怒火为之熊熊燃烧。
分明他也没来过这里,分明他也不认识这些人,可为什么…
“呼…”
长叹一口气,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朝着城外与小公主约定的方向,疾掠而去。
……
山谷,小木屋。
夏元曦蜷缩在木屋角落,双手紧紧握着那张微微发烫的护身符,仿佛那是唯一的光和热。
外面夜风呼啸,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都让她心惊胆战。
她竖着耳朵,仔细聆听任何可能的动静,心中充满了对许长生的担忧。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
夏元曦猛地抬起头,心脏怦怦直跳。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带着夜露寒气和淡淡血腥味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许长生。
“许长生!”夏元曦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城里……城里怎么样了?”她连珠炮似的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许长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走进木屋,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脸色沉凝,眼神深处仿佛压抑着风暴。
“我没事。”他先安抚了小公主一句,然后席地而坐,声音低沉而缓慢,将自己在泸州城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对母子所言,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告诉了夏元曦。
随着他的讲述,夏元曦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变成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无边的愤怒与悲怆。
当听到许文业如何煽动民心、破釜沉舟,又如何临阵脱逃、断绝全城生路时,夏元曦猛地站了起来,小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红,身体微微发抖。
“许文业!竟然是许文业!!”她声音尖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怒火与厌恶,“这个混账!人渣!败类!他怎么敢!他怎么配!就他这样的货色,还曾经……还曾经妄想……”
她想起了许家曾向父皇提亲,想让她下嫁许文业的事情,顿时一阵恶心反胃,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百万人口的大城,生灵涂炭,死伤过半……”夏元曦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愤怒与悲痛交织的泪水,“就是因为这个狗官的愚蠢、怯懦和自私!因为他想沽名钓誉!因为他贪生怕死!泸州城的百姓何辜?!那些战死的将士何辜?!”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看向许长生,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许长生!我们立刻回长安!一刻也不能耽搁!本宫一定要在父皇面前,揭穿许文业的真面目!要将他千刀万剐,以告慰泸州城百万冤魂!还有那些草原蛮子,朝廷必须立刻发兵,将他们赶出去,为死去的百姓报仇雪恨!”
看着小公主愤怒而坚定的模样,许长生心中那冰冷的杀意,似乎也找到了一丝慰藉。
他知道,这位看似娇蛮任性的公主,心中自有是非与热血。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殿下放心,此仇必报。许文业,他逃不掉。草原蛮子,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看向泸州城的方向,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安。将这里的真实情况,禀明圣上。泸州陷落,北境门户洞开,蛮子兵锋直指内地,局势危如累卵。朝廷必须早做决断,调兵遣将,稳定人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夏元曦用力点头,擦干眼泪,小脸上满是决绝:“我听你的!我们这就走!”
许长生站起身,推开木门。外面,夜色正浓,寒意刺骨。
远处,泸州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一些,但那股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却仿佛融入了夜风,弥漫在天地之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沦陷的雄城,仿佛要将这惨烈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重新背起夏元曦。
“殿下,抓稳了。此去长安,千里之遥,我们……要和时间赛跑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如电,冲天而起,融入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