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彪回身一瞥,只见寒光乍现,杨世汉手中青钢宝剑已逼至颈侧,剑气森森,避无可避。他心知此刻已是死地,心头猛然一空,双目一闭,颔首待毙。
然而剑锋掠过,却并未取命。
杨世汉腕下一收,剑势陡然上扬,只听“唰”地一声,一绺青丝随风飘落。陆云彪只觉颈项一凉,随即惊觉尚有生机,冷汗瞬时湿透脊背。他伸手一摸,头颅仍在,心中既惊且惭,方知对方剑下留情。
陆云彪胸口剧烈起伏,明白自己已连败两阵,若论武艺,已在杨世汉之下。然而少年气盛,面皮难堪,羞怒交加之下,反生拼死之心。纵知第三阵马战亦难取胜,却仍强压惧意,暗暗咬牙,誓要一搏。
二人重整披挂,各自翻身上马,于校场正中相对而立。无须多言,槊影与锤风瞬时交错,杀气扑面。
陆云彪马战之术,确属上乘,进退腾挪,章法严整,然与杨世汉相比,终究略逊一筹。两骑盘旋,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正当二人鏖战胶着之际,忽听山角一声炮响,轰然震空。
刹那之间,大旗翻卷,人马躁动,原本静立两翼的兵阵骤然崩开,如洪水决堤,大队军马蜂拥而出,直扑校场。
此变故,正是太行山军师韩荣早已布下的后着。其谋本意,便是借夺金牌之机,引杨世汉现身,若单骑难制,便以众围之,擒而诛之,以报旧仇。
陆全忠眼见陆云彪连失两阵,知第三阵亦难翻盘,当机立断,依计行事。炮声为号,诸将齐动。
陆全忠策马当先,抖开金背象鼻钩镰刀,直逼杨世汉,厉声喝道,语中杀机毕露,直指旧怨。
杨世汉拨锤格开刀锋,神色不乱,目光冷静。他认得来人,沉声质问,言辞之间,仍以花昆自居,意在点破对方破坏比武之实。
陆全忠闻言大笑,笑声中尽是狰狞。他不再遮掩,直言花昆即是杨世汉,今日之局,原为索命而设,话落刀起,杀意再无掩饰。
杨世汉心中一沉,立知再无转圜余地。昌王凌云诸将齐出,前后夹击,分明是要置己于死地。
他心念电转,想到洪飞龙未除,国事未靖,家门未归,胸中一股热血骤然翻涌。若今日殒身于此,天下大势与亲情团圆,尽成空谈。
念及此处,杨世汉目光陡然锐利,眉宇间杀气骤生,沉声断喝,声震校场,直指陆全忠之行径。
诸将已然合围,刀槊交错,杀阵森严。纵是杨世汉神勇无双,也觉压力骤增。六员上将,皆非庸手,轮番进逼,招招狠辣,意在速取其命。
然而杨世汉愈战愈勇,锤风翻卷,声若雷霆,竟硬生生逼得诸将步步退让。陆全忠心中暗惊,知若再不能制之,后患无穷。
他当即变策,传下严令,令诸将退开,以军卒填阵。重赏悬下,生死并列,军兵如潮,层层压上。
刹那之间,刀枪林立,寒锋密布,杨世汉陷于重围。双锤翻飞,所向披靡,凡近身者,立毙当场。然他心存节制,非不得已,绝不妄取性命。
坐下宝马亦通灵性,在千军之中腾跃嘶鸣,踢踏撕咬,宛如活龙破阵。
陆全忠立于远处高坡之上,隔阵遥望,只见杨世汉纵马挥锤,所到之处军卒纷纷溃散,竟似入无人之境。他心中虽恨,却也不得不暗暗点头,心道:杨门之后,果然非同凡响。只是念头一转,目中寒光更盛,又自冷笑:纵你英雄盖世,今日也休想脱出我等掌中。
然而战局出乎意料。片刻之间,死伤军卒过多,阵前血气弥漫,余下兵士已生惧意,再不敢近前。杨世汉马到之处,人群自裂,如水避石,竟无人敢挡。
杨世汉见势,双腿一夹马腹,鳌头狮子雪花豹猛然提速,直向前方冲去。前方地势陡转,一道狭窄山口突现眼前。
他心中一动,暗道:此地可走。策马奔行之际,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身后战场,只见横尸遍地,血染尘沙,心头忽然一沉。他低声自省:今日死伤,非我本愿。若非陆全忠设此毒计,我断不至于伤人至此。此债,终归记在他身上。
念及此处,他不再迟疑,一带马缰,雪花豹四蹄如飞,踏入山口深处。
入得山口,地势忽而开阔,却静得出奇。四下不见一兵一卒,只有林木阴翳,山风掠面。杨世汉勒马驻足,握锤四顾,胸中那口紧绷之气,方才略略一松。
正欲再走,忽听前方林间一声清越长诵。
韩荣的声音自林中传来,语调平缓,却冷意森然:“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杨世汉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林影分开,一名道士缓步而出。那道人不骑马,头戴道巾,发髻高绾,青袍之上绣着阴阳八卦,腰系青绦,足踏云履,怀中抱着一对宝剑。面色铁青,眉浓目锐,须发乌黑,年约五旬,却步履沉稳,气息内敛。
道人行至马前丈许,目光直视杨世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杨世汉心知不善,锤柄微沉,沉声喝问:“前方道长,拦路何意?”
道人低笑一声,语中带着寒意:“马上的小将,你可是杨世汉?”
杨世汉略一沉吟,点头应道:“正是。”
道人闻言,笑意骤冷,语声陡厉:“杨世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你摔死大少王,畏罪潜逃,一走三年,也敢称英雄?你以为改名换姓,便能瞒天过海?妄念!”
他语势连绵,步步逼近,冷声续道:“你欲会战洪飞龙,以功抵罪,更是痴心妄想。今日这一局,本为你设。比武也好,围杀也罢,皆只为取你性命。贫道在此候你多时,你已无路可走。”
杨世汉胸中怒火翻涌,厉声反诘:“你这出家之人,不在山中清修,反为权贵驱使,张口闭口便是取人性命。我且问你,报上名来!”
道人抬眼,神色自负,缓声答道:“贫道韩荣,太行金顶修行之人,江湖上人称三手真人。方才与你交手的陆云彪,正是贫道门下。”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寒,冷笑道:“你能闯过兵阵,乃我等故意放行。此地清静无人,正好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姓杨的,你是自行受死,还是要贫道动手?”
杨世汉再不多言,怒喝一声,双锤翻起,策马直冲,锤风如雷。
韩荣身形一晃,已避开正锋,反手抽出宝剑,剑光一闪,直刺杨世汉肋下。杨世汉挥锤外封,金铁交鸣,二人顷刻间已斗作一处。
道人身法诡谲,忽左忽右,剑路阴狠刁钻;杨世汉双锤大开大阖,锤影翻飞,招招封死来路。山口之间,风声、兵刃声交织不绝。
斗至二十余合,韩荣心中暗惊,忍不住暗自称奇:此子锤法迅猛,变化奇绝,远非凡俗所授。老杨门庭,果然底蕴未绝。
然而念头一转,他目光骤冷:自己已在昌王面前立下誓言,若今日不能取下杨世汉首级,颜面何存?再拖下去,只恐生变。
韩荣暗暗咬牙,心道:不可再缠斗。先下手为强。
韩荣心念既定,剑势忽缓,手腕微抬,将宝剑斜斜一点,故作失色,口中低叹道:“杨世汉果然名不虚传,锤马之威,贫道自愧不如。这一阵,是我败了。”
话音未落,他虚晃一剑,脚下一点,竟转身疾走,身形如燕,掠地而去。
杨世汉目光一沉,心中顿生警惕:此人心术阴毒,今日昌王凌云、陆全忠所设重重毒计,多半皆出此人之手。若任其遁去,日后必成大患。念及此处,他再无迟疑,双腿一夹马腹,雪花豹长嘶一声,疾追而上。
韩荣脚力惊人,奔行如风,竟与骏马速度相去不远。杨世汉紧追不舍,始终差着丈许距离。奔行片刻,前方地势陡低,一道浅河沟横亘眼前。
韩荣奔至沟畔,忽地伏身俯首,将面探入水中,喉中发出急促汲水之声。
杨世汉见状,怒意翻涌,心道:临死尚要作怪。手中双锤高举,纵马迫近,断喝道:“妖道,受死!”
锤势方起,韩荣骤然回首,面露狞笑,猛然一张口,“噗”的一声,将口中蓄满之水尽数喷出。
那水柱裹挟劲力,正中杨世汉盔额。韩荣暗修吐纳之术,这一喷之力不下暗器。杨世汉只觉脑中轰鸣,眼前一黑,双腿失力,翻身坠马,重重跌落在地。
韩荣见计得逞,忍不住纵声大笑,步步逼近,冷声说道:“杨世汉,你倒是好造化,能死在贫道剑下。也罢,今日便送你上路。”
宝剑寒光一闪,正欲刺落,忽听林外一声清喝破空而来——
“道士,住手!着——!”
韩荣心头大惊,急忙纵身闪避,循声望去,只见西北林间,一骑桃红骏马破林而出。马上端坐一名年轻女子,眉目清秀却神色凌厉,头戴七星娥子盔,身披连环艾叶甲,手中一口绣龙大刀寒光夺目。她背后斜负数口短剑,剑柄红绸翻飞如焰,马未至,杀气已逼人。
那女子纵马而来,刀锋未落,显是见杨世汉尚未受害,暗器未发。
韩荣定住身形,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阻我行事!”
女子勒马立定,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刀锋遥指,冷声道:“你身披道袍,却行屠戮之事,也配称修行之人?今日我既撞见,你这杀人之举,休想得逞。”
韩荣冷笑一声,反问道:“姑娘从何而来?”
女子神色淡然,答道:“不过行走山川,偶然至此。”
韩荣眉峰一挑,语带不耐:“既是过路之人,速速退开。贫道今日所杀之人,与姑娘无关。”
女子闻言,冷哼一声,刀锋前指,厉声道:“杀人还敢言无关?你要杀的是谁?”
韩荣目光一寒,道:“杨世汉。”
女子神色骤变,厉声喝道:“好个毒道!杨门之后,你也敢杀?今日有我在,你杀不了!”
话音落下,她催马挥刀,直劈而下。
韩荣见势,心中一凛,急忙挥剑格挡。刀剑相交,铿然作响,两人瞬息间已斗作一处。十余合下来,韩荣暗暗吃惊:这女子刀法凌厉,根基极稳,绝非泛泛之辈。
女子亦觉此人剑术诡谲,久战难胜,心念一转,忽然刀势一紧,连劈数招,逼得韩荣连连闪避。趁其退势,她反手自背后摘下一柄飞剑,指环勾指,腕力一抖,清喝一声:“妖道,接剑!”
寒光破空而来,韩荣侧首闪避,飞剑贴颈而过。尚未稳住身形,第二柄飞剑已至,角度刁钻,直取肩头。
“噗哧”一声,飞剑入肉。
韩荣痛呼出声,踉跄后退,额上冷汗直冒。他心中骇然:此女背后尚有数剑,若再纠缠,性命难保。
再不敢恋战,韩荣转身疾走,仓皇遁入林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那少女见韩荣负伤遁去,并未纵马追赶,只在马上扬声喝道:“妖道,今日暂且饶你性命。若他日再见你行此害人之事,必不容你逃脱!”
言罢,她抬手朝林中一招,清声唤道:“都出来吧。”
话音方落,林影微动,八名丫鬟自树后鱼贯而出。她们皆作短打装束,发髻微乱,手执柳叶短刀,步履轻捷。为首一人望着道士逃去的方向,忍不住说道:“姑娘,那道士已负伤在身,何不追上了结?”
少女轻轻一笑,神情淡然:“此人脚力极快,今日便放他一条生路。来日若再作恶,自有清算之时。”
众丫鬟应声而来,齐齐围到杨世汉身旁,将他扶起。有人替他按脉,有人轻叩胸背,稍作疏导。片刻之后,杨世汉气息渐稳,缓缓睁开双目,只觉脑中尚有余震,低声道:“那道士……果然阴毒。”
他抬眼一看,见数名少女侍立身侧,不由一怔。丫鬟中有人笑道:“你这人命数不浅。方才被妖道暗算坠马,若非我家姑娘赶至,你这条命早已交代了。”
杨世汉心头一震,立时挣扎起身,拱手道:“敢问救我之人,现在哪里?杨某当面叩谢。”
丫鬟抬手一指:“不就在眼前么。”
杨世汉循指望去,只见那少女仍端坐马上,姿容清秀,神采英华。只这一眼,他心中猛然一动,往事翻涌——
清风镇夜半脱身、雪山石佛寺桃园论武、小飞剑破敌之术……一幕幕浮现心头。
正是当年那位百花童子。
杨世汉再不迟疑,整衣趋前,屈膝跪倒,沉声说道:“小姐在上,方才蒙你解救性命,杨世汉此恩,没齿难忘。”
少女垂眸一笑,语气轻柔却带几分审视:“我说你啊,当初在我面前,自称花昆。如今官兵追你,却口口声声喊你杨世汉。你倒与我说说,你究竟姓花,还是姓杨?”
杨世汉心知再难隐瞒,对这救命之人更不该虚言,当即坦然答道:“小姐恕罪。花昆之名,不过权宜之计。小人真名,正是杨世汉。”
少女目光微动:“杨门之后?”
“正是。山西泗州火塘寨,太平王杨怀玉之后。”
少女轻轻点头,似有所悟,随即道:“那便是了。数年前汴梁城中,大少王坠死于马上,便是你吧?”
杨世汉神色一肃,应道:“不错。此事因果,小人不敢推诿。正因如此,才不得不隐姓埋名。本欲此番北上,击败洪飞龙,为国效命,再堂堂正正报上姓名。不料昌王凌云与陆全忠暗设毒计,借比武之名围杀于我。”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寒:“若非冲出重围,误入山口,又遭那妖道暗算,小人今日已死无葬身之地。幸得小姐及时赶至,杨世汉此生,必铭此恩。”
言毕,再度叩首。
少女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却未伸手相扶,只淡淡说道:“起来吧。你我旧识,谈不上叩谢。”
杨世汉起身后,又低声道:“小姐,我尚有一言相告。陆全忠此人,心术最为狠毒,远胜昌王一党。若你日后遇见,切不可手软。此人若不除,必为祸患。”
少女听他一番言语,原本尚算平静的神色,骤然一变。
她柳眉陡竖,杏眼圆睁,掌中绣龙刀微微一抬,寒光映面,语声如霜,厉然喝道:“杨世汉!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在我面前肆意诋毁他人,出口如刀,莫非真当自己命硬不成?”
这一声断喝,森然冷厉,与先前救人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杨世汉心中猛地一沉,立觉不妙。方才那番话,本是肺腑之言,却未料竟触动对方雷霆之怒。他脑中急转,试探着说道:“小姐……你不是百花童子么?”
少女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不错,百花童子之名,乃我从师修行时,师父所赐的道号。可你可知,我本姓为何?本名为何?”
杨世汉被她目光所逼,一时竟觉喉中发紧,只得低声答道:“上次相问,小姐未曾告知。今日……小人亦不知。敢问小姐贵姓?”
少女闻言,目光如电,语气陡然转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方才口中咒骂之人,并非旁人——正是我生身之父。”
她手中长刀一指,锋芒逼人,厉声道:“我姓陆,名云娘!你说的陆全忠,便是我爹!好一个杨世汉,竟敢当着我的面,出言诅咒我父性命,你且问问我这口刀,答不答应!”
这一句话,如晴雷落地。
杨世汉只觉胸口猛然一窒,脑中轰然作响。
他万万未曾想到,这位数次救他于生死关头、与他桃园论武、清风镇夜放慈云的百花童子,竟是陆全忠的亲生女儿。
一时间,方才所言句句,皆如利刃反噬。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念头疾转:兵家常言,父子同阵,血脉难分。他方才不仅直斥陆全忠为祸国奸邪,更劝对方面对陆全忠不可留情——此言于陆云娘而言,何异于当面弑亲之辱?
杨世汉喉头微动,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是进,是退,是生,是死,顷刻之间,尽数悬于这一女子的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