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风如刃,晚霞已沉于群峰之后,残阳血染战地。
杨怀玉拍马狂追,一路追随单云龙深入山口,山道曲折蜿蜒,草木苍苍。追至深处,天地豁然一变,前方黑压压一片,无数战车首尾相连,围作巨圈,正将他困于当中。
只听车轮轧轧滚动,车门齐齐闭合,将他死死封在阵内。杨怀玉勒马驻足,眼见四周皆是铁甲战车,每辆车高丈余,铁皮封裹,钉满菊花钉,车窗缓缓开启,箭矢如林,黑洞洞的箭口齐齐指向他。他不由心头一震,冷汗沁出,长叹一声:“我命休矣。”
——他已身陷铁车阵。
这铁车阵,共由四十八辆铁包战车组成,车厢四四方方,车顶车底皆铸钢包铁,既坚不可摧,又能藏人于中。每车可容二十军卒,车帮之上开有箭窗,只要敌人陷入阵中,车门一闭,敌将便困如囚笼之中,动弹不得;若要活捉,车兵涌出将其拿下;若要射杀,只消开窗齐放乱箭,顷刻间便能置其于死地。此阵一成,便如陷身铁牢,绝无生机。
杨怀玉在阵中环视四周,铁车如墙,战卒如林,纵有天大本领,也难以飞脱。他心知中计,策马四处踅摸,欲寻破阵之路,然绕行数圈,未见丝毫破绽。他轻叹一声:“除非我生双翅,否则休想脱身。”一句话未落,便觉心头发凉,背心冷汗浸透衣甲。
忽听得阵外蹄声响动,单云龙骑马至阵前,仰首大笑,声如狂雷:
“姓杨的,果然中我之计!你杀我副将丧门烈,又敢当众辱我西夏联军,今日落入我这铁车阵中,该当何罪?”
他扬鞭指阵内,语声冰冷:“凭我定玄宝鞭,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劳,然我不屑将你如此便宜处死。你是穆桂英亲孙,我正要拿你做人质,换她一纸降表。三军听令——”
“在!”
“看好杨怀玉,守住阵门,不得有误!”
令下之后,单云龙扬鞭一转,踅马离去。
盘山口前,宋军大营。
穆桂英立于前敌,目光凝重。自杨怀玉独入山口之后,便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营中诸将亦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忽然,旌旗掀动,一队西夏兵马列阵而至,正中一骑赤马飞腾,单云龙昂首现身,戟指前营,高声喝道:
“穆元帅,你孙儿杨怀玉已入我铁车阵中,回不来了!”
穆桂英闻言心头一震,面色顿变,强自镇定,却觉背心凉意直透。
单云龙仰天大笑,语带威胁:
“你当年马踏天门阵,威震八荒,可惜再无当年之勇。我的铁车阵,乃我鄯善秘制之法,刀枪不入,铜墙铁壁,你纵有天命,也难解此阵。”
他语锋一转,逼问而来:
“你杨家将代代忠烈,为国捐躯,却换来昏君荒政、宗庙不修、后宫荒淫。你穆桂英血洒沙场,老祖母亦不能安享暮年,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抄家问斩?你甘心吗?你不如归顺我联军,保你高官厚禄,金玉满堂,岂不胜于枉作忠魂!”
穆桂英沉声道:“住口!忠臣不事二主,誓死不降!你虽口出花言,怎敌我手中三军?你妄起不义之兵,图谋天下,终将遗臭万年!”
单云龙冷笑:“口舌之利,于事何补?我不与你多言。杨怀玉我不杀,便是给你面子。七日之期,你若愿降,便遣书归顺;若执迷不悟,第八日,便送你一具冰冷尸首!”
他厉声一喝:“三军听令,回营!”
西夏兵马卷土而去,尘沙满天,山口寂静。
穆桂英望着敌军远去,眉头紧锁,暗道:“怀玉陷阵,凶多吉少。”她沉声传令:“退回中营,商议破敌之策。”
大帐之中,众将聚首,沉默无言,气氛凝重如铁。
穆桂英转向老祖母穆太君:“老祖母,您见多识广,可有破阵之策?”
穆太君沉思片刻,语气沉稳:“不妨,他既给我们七日之期,天无绝人之路,且看众将可有奇谋,老身再从中裁定。”
穆桂英点头:“善。此阵虽险,未必无破;当年天门阵尚能踏平,区区铁车,未可言败。”
正说间,忽听营后传来马嘶人喊,帐门掀起,蓝旗官疾奔入内,单膝跪地:
“报!后营来一支人马,打着大王国旗号!中军簇拥一员女将,自报名号,乃大王国公主孟九环,点名要杨怀玉出阵,不然便要踏平宋营!”
穆桂英目光微凝,沉声道:“再探虚实,切不可妄动。”
“得令!”蓝旗官转身而去。
帐中众将听了探马来报,皆惊疑不定,议论纷纷:“杨怀玉已被困于铁车阵,此局凶险,如何是好?”
穆桂英眉头紧锁,坐于帅位,默然不语。她心下焦躁,思忖道:一个单云龙尚难对付,如今又杀出个孟九环,偏在此节骨眼上前来叫阵,实是祸不单行。眼下腹背受敌,怀玉生死难料,此仗如何打得下去?
太君穆氏端坐一旁,见众将面带愁色,声色沉稳地说道:“桂英,你何以如此忧心?救怀玉的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穆桂英一怔:“谁来了?”
太君微微一笑:“救怀玉的人便是孟九环。”
“老祖母,她方才扬言要踏平我营,你还说她是来救人的?”
“她那是怒极之言。”太君缓缓道来,“孟九环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自那日离别之后,心念怀玉甚深。她若知怀玉被困,焉有不急于你我之理?如今她亲自杀到营前,正是情急之下来寻消息。若用得其所,她必是破阵之利器。”
穆桂英闻言,眼前微亮,却仍有疑虑:“那我该如何与她言讲?”
“此事不难。”太君向她招手,“你附耳过来。”穆桂英趋前听罢,仍面露犹疑:“这法子……真能成吗?”
“你只管放心照办。”
穆桂英一拂战袍,起身走出帅帐,披挂上马,率领诸将从后营门出迎。刚出营门,便见前方旌旗烈烈,马队列阵,孟九环端坐马上,战甲铿然,怒火未息,柳眉倒竖,眼中杀气四溢。
她一扫宋军将士,目光凌厉,不少将官低头避让。当她看到孟通江时,眼中寒芒如剑,孟通江登时低下头颅,不敢再上前一步。
众将止步不前,只见穆桂英单骑缓缓而出,驱马来到孟九环近前。孟九环瞪目喝问:“你是何人?”
“我乃大宋征西统帅,浑天侯穆桂英。”
“原来你便是穆元帅。”孟九环冷哼一声,“我只问你一句,杨怀玉如今何在?”
“公主息怒,容我细说。”穆桂英神色镇定,“本帅领军西征,连拔重镇,行至盘山口下,遭遇西夏、鄯善合兵把守。其太子单云龙,勇猛异常,手执宝鞭,布下铁车阵。我军几度交锋,屡战不利。杨将军武艺高强,久历沙场,为图破敌,一时情急,我派孟通江前往贵国搬援。途中虽有差错,但实为权宜之策。”
孟九环冷笑:“孟通江说回营途中斩杀我将,那是误杀?”
“此事本帅已严责其过。”穆桂英语声不变,“然怀玉将军归营未久,为破铁阵,再战单云龙,不幸中计,被困阵中。今性命危在旦夕。”
孟九环闻言,脸色骤变,胸口起伏不定,眼中涌起难抑之痛,仿佛被人以钢刀剜心。她缓缓闭目,半晌未语。良久,才一抬手,挂起绣绒大刀,沉声说道:“杨将军被困阵中,我岂能袖手旁观?诸军听令,随我奔赴前敌,救出杨将军!”
穆桂英见状,忙劝道:“公主,战阵劳顿,何不先进营休整,再议对策?”
“怀玉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孟九环已翻身上马,铿然答道,“此时此刻,哪有闲暇歇息?”说话间,她扬鞭而起,红袍战马如火龙般跃出,率三千兵卒绕营直奔盘山口。
穆桂英目送其背影远去,目光一沉,传令众将随她至前营观阵。
盘山口前夜风如刃,山道幽深。孟九环一骑当先,立于阵前,高声喝问:“守山小卒听令!速速通报你家太子单云龙,就说大王国公主孟九环到此,有话要讲!”
鄯善守兵闻言大惊,低声议论:“怎的大王国也杀上来了?”
“哪还敢耽搁?快进山通报!”
守卒飞奔入内,不多时,战鼓擂起,火把成排。单云龙披甲上马,策骑而出,立于山口之前,一眼望见前方红袍英姿,愣了一愣,随即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马上传来冷冷回应:“大王国公主孟九环。”
单云龙双目微眯,手按宝鞭,沉声道:“孟公主,你夜临营前,意欲何为?”
单云龙勒马阵前,面色冷峻如铁,盯着对面那骑红鬃战马、戟指而来的女子。孟九环拍鞭策马,眉目如刀,目光如火,声如利剑:“单云龙,你好大的胆子,杨怀玉为我大王国驸马,今陷汝阵中,本公主岂能坐视不救?你何必明知故问?”
单云龙冷哼一声,面色忽青忽赤,厉声斥道:“孟九环!你一个水性薄情之妇,也敢挺身上阵?当日一见倾心,转眼便将终身许与中原小将,今日又厚颜奔来相救,当真叫人齿冷胆寒!”
孟九环闻言,眼中火光怒涌,声如铁钟:“本公主情系怀玉,自是坦荡光明。休得污言秽语、口出狂言!你辱我、伤他,今日便来讨还此仇!”话未落,便挺刀直冲,寒光如瀑,直劈单云龙面门。
单云龙不敢怠慢,翻腕举叉,急忙招架。霎时,马蹄翻飞,二将战作一团,杀声骤起。
孟公主乃武艺世家,又曾得高人指点,她手中绣绒刀寒芒夺目,刀风呼啸之间,前三刀疾如闪电,后三刀狠若霜刃,左劈三招破风裂骨,右斩三式封喉断筋,刀刀不离单云龙要害。她周身战意如燃,怒气中带着哀痛与焦灼,分毫不让。
单云龙应战十数合,渐感吃力,心头大骇:“这女子竟有如此狠手,若再缠斗,只怕折在她刀下。”他心念电转,趁二马错镫之际,将手中三股叉交于左臂,右手飞速抽出腰后定玄宝鞭,顺势扣套于腕。嘴角勾起一丝阴狠之笑。
孟九环毫无防备,正要策马进招,忽听单云龙一声暴喝:“孟氏女子,着我宝鞭!”
只听风声破空,那条钢鞭已似灵蛇脱匣,疾卷而来。孟九环救人心切,神思略乱,一时间未辨真假,反而回头欲察其形。便在这一分神之际,鞭影已至,猛然抽中她右肩。
只听铿然一响,甲片崩裂,鞭力穿骨,孟九环只觉右肩火烧刀绞,一口热血喷涌欲出,眼前星火乱飞,几欲坠马。她强忍剧痛,握紧马鞍铁梁,翻身拍马狂奔而去。
单云龙仰天大笑,语带轻蔑:“哈哈哈!小小孟九环,也敢搅我阵前风云,真乃不自量力!”笑声甫落,神色忽转阴鸷:“若任她逃脱,岂不留患于后?”他目光一沉,回首呼喝:“猩猩逻海!”
那猩猩逻海乃其心腹猛将,听令飞驰而来,跨马如风,双目凶光闪动。单云龙冷声吩咐:“即刻追杀孟九环,无论死活,取她首级回营。将那头颅掷入铁车阵中,让杨怀玉一并绝望。”
猩猩逻海躬身领命,拨马便追,口中大喝:“遵命!”战马飞蹄如雷,直奔南去。
盘山口前,穆桂英与众将官守望在前营门上,远见孟九环溃败而回,心头顿生焦急。桂英黯然无语,转身入营议事,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孟九环,逃出阵前,重伤之下满腹悲愤。她自入中原之后,恩怨交错,情意难分,已是心力交瘁。今日亲赴阵前,只为救心中之人,反遭辱言暗算,连一战之力也未能施展,心中憋着两口冤气,叫她胸膛几欲炸裂。那匹红鬃马感主之怒,四蹄如飞,穿林破石,一路奔入山道。
前路山沟幽深,林木夹道,藤蔓密布。孟九环心觉不妙,刚勒马欲止,忽然胸口翻腾,气血逆行,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她强咬牙关,终究力竭昏厥,娇躯软倒,大刀脱手,重重摔落于地。
红鬃烈马悲鸣不止,四蹄踏地,围着主人大声嘶叫。
追兵至此。猩猩逻海翻身下马,见孟公主仰面躺地,双目紧闭,血迹斑斑。他伸手一探鼻息,冷笑一声:“未死,正好。”手提宝剑,欲就地斩首。
忽见那容颜,在血污尘土之中竟仍倾国倾城,一时竟令他心头火起。他四下张望,见四野无人,林风呼啸,荒山僻静,竟生淫意。
“天予之机,不可错过……”他暗自喃喃,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抽剑入鞘,竟将利刃负于背后,弓身向孟九环逼近。
然天理昭昭,正邪难并。便在此刻,林木忽地一颤,一声暴喝震彻山谷: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行禽兽之事?”
喝声如雷霆霹雳,猩猩逻海猛然回头,一眼望去,不由心头一震。只见旁边小山坡上,缓步走下一人,竟是一名樵夫。
这樵夫年约二十上下,面如白玉,肌理细腻,白中透红,红中带润,倒不像常年风吹日晒之人。高挽牛心发髻,未戴巾帽,鼻梁端正如悬胆,双目清朗似寒星。身穿蓝布短衣、青色长裤,脚蹬白袜皂鞋,腰间别着一柄柴斧,肩头挑着一担山柴。那柴担沉沉,足有常人十倍之多,可他步履从容,腰不弯、肩不晃,仿佛挑的只是空担。
山风掠过,林叶沙沙作响,这樵夫踏着碎石与枯叶,径直走到猩猩逻海近前,将柴担轻轻放下,抬眼一看地上昏迷的孟九环,眉头顿时一沉。
他目光如刀,直视猩猩逻海,冷声说道:“这女子坠马昏厥,本该施以援手。你却满脸淫笑,伸手乱动,究竟意欲何为?”
猩猩逻海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狂笑,满脸凶相:“哪里来的臭打柴的,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若再多管闲事,我便先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已翻腕抽出宝剑,寒光乍现,杀气逼人。
樵夫见状,不退反进,唇角反倒浮起一丝冷意:“怎么?还想动手?也好,你且等等。”他说着,身形微转,单手探入柴捆之中,只听“刷”的一声,一件兵器已被他抽在手中。
那是一条扫云鞭,乌沉沉泛着冷光,鞭身柔中带劲,隐隐有风声自鞭影间游走。
樵夫握鞭在手,肩背挺直,气势骤变,方才的平和一扫而空,周身隐隐透出一股凌厉锋芒。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锁住猩猩逻海,沉声道:“既然你要逞凶,那就试试,看看是谁的命不值钱。”
话落,人已欺身而上,扫云鞭挟着风声,当头便向猩猩逻海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