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日影斜照龙案,金銮宝殿中静得似能听见一根银针坠地之声。殿门外忽传一声震响,洪音滚滚如雷:“把王命金锏拿来!”
陈琳闻言,忙从身后锦囊中取出王命金锏,两手高捧,趋步至八贤王赵德芳面前。八王接过,负于胸前,目光深沉似夜,未发一言,脚下却已踏出方步。
“噔、噔、噔、噔——”
靴履踏在金砖上,声如重锤敲心,震得群臣心神俱肃。八王步上丹墀,立于殿前,抱拳一拱:“参见吾皇。”
仁宗赵祯听得此声,心头一惊,忙扶案起身:“皇叔亲来,有失远迎!请坐!”语气虽谦,神色已露惶然。
“谢坐。”赵德芳语气平稳,落座东阶。群臣随之上前朝拜,百官齐呼千岁。平西王狄青也整冠出列,正色施礼:“王家千岁,儿臣狄青参见。”
八王微颔首,不多言语。其神色威严似铁,双眸扫过金殿,静如寒霜。此时,狄龙眼角微挑,见赵德芳抱锏上殿,心下顿生警兆。他暗忖:“王爷素日端坐南清,此番忽至金阙,必有所图。只怕——此番锋芒,正是指我。”
仁宗赵祯虽是天子,然面对此皇叔却常有惴惴之意。他心思一转,便道:“皇叔今日前来,莫非有要事?”
“听闻你诛人,特来问个明白。”
“哦?杀的是佘老太君、杨文广、宋朝卿三人。”
八王闻言,轻哼一声:“只这三人?”
“正是。”
“哼——”赵德芳声音陡沉,冷道:“若依本王看来,你这杀的还不够。”
“不够?”仁宗赵祯不由愣住,满心狐疑,“皇叔此言何解?”
“你杀的,反倒不是罪魁;你该杀的,却一个也未动。”八王冷声吐语,字字如锥。
仁宗赵祯面色微变,忙道:“皇叔是说……此案还有错?”
“错了!错得不轻!”
仁宗赵祯本就胆怯,闻言更如芒在背,忙道:“还请皇叔明断。”
“我若要管这桩案子,你肯不肯让我插手?”
“皇叔若有公论,自当遵从。”
八王点头:“既如此——狄龙何在?”
狄龙一听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额角见汗。原本心存侥幸,现下却如霜打葵花,一时不敢作声。狄青在旁一瞪,狄龙会意,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跪地叩首:“狄龙在。”
赵德芳道:“你可是大太保狄龙?”
“正是。”
“天波杨府上下马石坊,闹龙大匾,可是你砸的?”
狄龙脸色煞白,结结巴巴:“我、我……我该死!”
狄青在旁冷眼旁观,心中却似烧灼:此子竟做此悖逆之事,却连父亲也不禀告,岂非狼子野心!
群臣中,寇准目光冷峻,心道:“你也有今日。”
赵德芳继续冷问:“你打杨府总管杨洪,又为何讳而不言?进殿却反咬人家不忠,这口舌你使得真巧啊。”
狄龙已吓得言语无序,额角汗如雨下,只能哆嗦点头:“我、我……认罪。”
八王不再废言,猛然起身,右手一扬,王命金锏脱袖而出,高悬空中,寒光逼人。
仁宗赵祯瞧见,吓得转过身去,双手掩目,不敢正视;殿内群臣尽皆屏息,静如寒潭。狄龙更是脸如土色,魂不附体。
只听得一声:“起来!”锏未落,八王将其收回。
“匾是你砸的?”
“……是。”
“杨洪是你打的?”
“……是。”
“来人,把狄龙捆了!”
话音未落,殿门两侧早有武士跃出,将狄龙五花大绑,押往殿侧。狄龙一声不吭,低头不语,心中暗想:此番捆上未杀,也算留得半命。
八贤王转头喝道:“把宋朝卿带上来!”
不多时,一名武士押着一位青年入殿。那人身着素袍,双目坚定,跪地不语,正是杨金花乔装。
八贤王缓缓步至其前,低声问道:“你可是宋朝卿?”
殿上众臣听得此言,俱皆皱眉,面面相觑:明明知其名讳,怎还要问?
青年沉声开口:“启禀圣上,草民并非宋朝卿,我是杨金花。”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如闻霹雳。朝服轻响,目光齐聚于殿心,一时间竟无人敢语。文武百官俱是面露讶色,似是神思未回,纷纷低声议论,面面相觑。
那边仁宗赵祯皇帝,本正端坐龙案之前,听得此语,手中玉笔倏然一顿。两道龙目不由自主睁大几分,神情之间,讶异与惊疑交织,竟似难以置信。须臾,他低声自语:“杨金花?天波杨门之女……怎会是宋朝卿?”
须知,杨金花之名,并非无人知晓。穆桂英所出,乃杨家嫡脉。自幼聪慧,弓马娴熟,于女中尤为出众。今朝却以宋朝卿之名混迹军伍,又跪于金殿堂前,当众自陈真身,实叫人错愕难安。
八贤王见殿上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都怔在当场,便拂了拂衣袖,冷声道:“诸位不必多疑,此案细节,我自一桩桩问明白。”
他转过头来,望向那名身着戎装却束手就擒的少年将军,目光如炬,语气沉稳:“杨金花,我问你,缘何女扮男装、改名换姓,混入校场夺取帅印?”
金花跪在金阶之下,面容坚毅,目光毫不回避,答道:“王爷,非是贪图权柄,也非有意欺瞒。只因大太保狄龙无故闯我杨府,砸了牌坊,又打伤我家老总管杨洪。我一腔怒气难平,遂扮作男子,改名宋朝卿,只为与他一较高下,讨还公道。”
此言一出,群臣俱惊,议论之声顿起,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此时此刻皆恍然大悟。
八贤王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在城外交锋,是否亲手打死两位太保?”
金花答:“正是。”
“如此,则杀人偿命,你可认罪伏法?”
“罪女甘愿以命抵命。”
“好。”八贤王一声令下,“绑起来!”
左右武士得令,走上前去,将金花缚住,押至狄龙身旁。
狄龙见状,冷笑一声,心中暗想:“好,倒还有人来陪我一条命。你若活不得,我也活不成。”
金花绑毕,八贤王又高声唤道:“宣佘老太君上殿!”
不多时,太君由宫门入内,缓步至殿前,跪地道:“老臣叩见王爷。”
八贤王道:“太君,你隐匿金花真身,欺君罔上,此为大罪,可知?”
佘太君低首答道:“老身自知有失,愿领罪责。”
八贤王语气稍缓:“然杨家累世忠贞,扶保社稷,功在社稷。念及旧勋,今日赦你死罪,官复原职。望你自此以后,再勿擅作主张。”
“谢王爷大恩。”佘太君谢恩起身,退至一旁。
八贤王继而唤道:“狄青。”
“儿臣在。”
“你儿狄龙行此悖逆之事,你事前是否知情?”
“儿臣一无所闻。”
“此番你也难辞其咎。所幸你昔日征西有功,亦免你之罪。但自今日始,务必严教子孙。”
“谨遵王命。”
八贤王复问金花:“你杀两太保,当知何罪?”
“罪该斩首。”
狄龙亦随声应道:“我也该死。”
八贤王沉声道:“金花虽是幼女,但下场夺帅,已非庸碌之辈。两太保在野外阻其归营,战事难免,兵戈相向,自有生死。若非彼等拦阻,岂有此祸?如今战死,亦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金花无罪。”
狄龙听至此,心中大不服气,暗忖:“怎的都无罪了,便剩我一人还要问斩?”
正思量间,八贤王忽喝:“狄龙,你说你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当诛!”
“来人!”
狄龙闻言,只道死期已至,浑身一抖,几欲昏厥。
忽听武士答:“有!”
“将狄龙松绑,赦其死罪。”
狄龙大惊,如从鬼门关走回,一时间涕泪横流,口中连道:“谢王爷,谢王爷!”
八贤王又道:“你兄弟二人俱亡,罪责皆归于彼。你今后当谨言慎行,与杨家亲善无间,勿生枝节。否则,本王手中金锏,不留情面。”
狄龙跪地叩首,口称诺诺,心中却暗恨未消,侧目冷望杨文广,暗道:“他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殿上仁宗赵祯见八贤王发落诸人,分寸得当,心中赞叹不已,正欲出言称赏,忽听王爷又道:“宣穆桂英上殿!”
穆桂英至殿,躬身跪下:“妾身叩见王爷。”
“你有罪否?”
“妾身有罪。”
“何罪?”
“管教不严。”
“你说金花年幼,不堪挂帅,那她所夺之帅印,便是为你而夺。如今南唐来犯,洪飞誓报师仇,言欲屠尽杨门,斩绝香烟。太君年老犹披战甲,你岂可袖手旁观?”
“王爷所言极是。”
“故此,我命你即刻挂帅出征,杨文广为前部先锋!”
金殿之上,气氛渐缓。杨文广一听要他出任先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额角,胸中激荡如雷,差点儿当场跳将起来。他忍不住叫了声:“舅爷!”声音高亢,带着一丝抑不住的喜悦。
穆桂英立于侧旁,眼角一瞪,神色微厉。文广立时会意,低头讷讷不语,脸颊微红,似知失态,却又压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他心中暗喜:在地窖藏了多日,如今终于拨云见日,一身甲胄得以光明正大上阵,如何不快?
穆桂英此时虽表面平静,心底却也波澜起伏。八贤王此举,不外乎是两全之计:既可保住金花一命,又能使她无功之举落到实处。桂英暗道:若我不接此帅印,岂非让众人难堪?思及此,便郑重开口:“臣遵旨。”
八贤王点头笑道:“来,把帅印取来。”殿头官即刻捧来银匣,郑重呈上。八贤王亲手取出那枚沉沉的虎符,肃然交至穆桂英掌中。
仁宗赵祯见此情景,长出一口气,道:“皇叔,朕惭愧啊。方才只知震怒,动辄欲杀,却不识其中机宜。今日之事,多亏皇叔从中调和。往后此等大事,还须多倚重皇叔。”
八贤王含笑不语,转首看了寇准与包拯一眼,心中自知:今日之局,虽由自己执笔,实赖这两人筹谋算度。若无他们临场策断,哪里能如此善了?
仁宗赵祯随即宣旨:“穆桂英挂帅,统兵五万,由朱茶关总兵陈豹引路,三日后出朝征南。”
桂英躬身谢恩:“臣遵命。”
“退朝——”
鼓声响起,百官散退。
回到杨府,众女将奔走相迎,厅中早已张灯点茶。老太君坐于堂上,神色未定。她望着穆桂英与杨金花归来,眼中闪过一抹深沉。良久,叹道:“老身本以为,再见金花时,只怕是在灵前了……”言未尽处,已泪光盈睫。
众人纷纷跪地请罪,老太君却摆手止住,只道:“此番虽有妄举,然未至不可挽回。天佑杨门,得此转机。”
入夜,老太君召金花与杨排风至上房。她语气严厉,却多了一分慈意:“金花,你心有血性,我不怪你。只是杨家子孙,当以家国为重,不可任意妄为。”
又转向排风:“你胆子倒是大,这等事情也敢插手!”
排风低头应是,眼中却藏着笑意:“老太太,若不是咱们闹这一回,我家少爷也出不了地窖不是?如今做了先锋,将来好好杀敌,也是好事一桩。”
老太君哼了一声:“你嘴倒巧。快回去伺候小姐!”
“是!”排风一吐舌头,笑着退下。
穆桂英与老太君单独议事。老太君问:“桂英,此番挂帅征南,你打算带谁?”
“奶奶,您年纪大了,嫂嫂们也都老了,金花年幼,此去又是兵戈之地,不宜同行。我想带文广、八姐、九妹,再加陈豹为引,也便足矣。”
老太君点头,却眉头微皱:“那洪飞老道,不是泛泛之辈。他此次出兵,势必带着颜容之仇,来势汹汹。你不可轻敌。”
“孙媳记下了,定当小心应对。”
“还有三日便出朝,趁早整顿军务去吧。”
“是。”
三日转瞬而过,东京城外校场之中,旌旗蔽日,铠甲如林。穆桂英身着银甲,手执令旗,立于高台,陈豹引兵在前,五万大军肃然而列。
随令而动,军队绕城一周,以示四方:大宋已备,征南将起。
行至十里长亭,百官齐至送行,杯酒连连,话语殷殷。桂英一一拱手回礼,不卑不亢,神色坚毅。
忽有人从人群中走出,身着紫袍,步履稳重,正是征南王高锦。他走近前,拱手一礼,道:“穆元帅,此番出征,愿你旗开得胜,早奏凯音。”
“多谢王爷吉言。”
高锦迟疑片刻,又道:“元帅,老夫有一事相求。”语气一顿,眼中隐有忧色。
“王爷请讲。”
“我有一子,名叫高增,自幼与文广拜为义弟兄。前些时日,他随张敬忠镇守下洪山。近日南唐兵起,上下洪山俱失,至今不知他生死存亡。元帅此去,若有机会,烦请代我探寻一二,若有信音,寄一书回来,我与老妻也得安心。”
穆桂英听罢,肃然点头:“王爷放心,此事我自当记挂。”
言罢,见天色将暮,桂英挥令启程。
“咚!咚!咚!”三声号炮滚雷而响,军营沸腾。
杨文广已披挂上马,银盔冷光,黑甲贴体,手执马鞭,雄姿英发。他一勒缰绳,战马腾蹄而起,文广高呼:“启队!”
三千骑卒呼啸而出,直奔南方,尘烟弥天。
穆桂英立在高台之上,目送儿子领军远去,只见旌旗猎猎,马蹄声中,文广身影渐没于尘烟之中。她心下微动,不觉轻叹:
“文广年少,虽有几分胆勇,却未曾历过真刀真枪,此番征南,正是磨砺之时。但愿我儿此去,逢凶化吉,建功立业,安然还朝。”
杨文广立于马前,银枪斜指,身后三千骑兵整肃列阵,铠甲如鳞,刀光冷冽,战马喷鼻嘶鸣,踏地如雷。少年先锋昂首而立,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他刚接任先锋之职,正值血气方刚,此刻只觉热血上涌,恨不能立刻攻城破敌、建功立威。
探马报到朱茶关,文广一挥手:“先别安营,我亲自看看地势。”心中暗忖:若此关易取,我便一战夺之,待母帅穆桂英到来,已报头功——岂不扬我杨家威风?
他拨马至前敌,一眼望去,只见朱茶关横亘于崇山之巅,如巨兽踞守,形势险峻。城墙砌在陡峭山石之上,坚固厚实,易守难攻。墙头上南唐旗帜飞扬,黄缎红边,正中绣一轮白月,赫然“南唐”二字,猎猎作响。守军兵士或持戟巡逻,或架弩戒备,滚木磕石、火油灰罐,摆满城头,气势森然。
杨文广勒马静观,不禁收敛了几分轻狂。他心道:此关凶险非常,若不谨慎,只怕折兵损将。
正思量间,城内炮声三响,朱茶关大门轰然洞开。南唐军铁骑鱼贯而出,列成阵列。十八般兵器冷光闪闪,列于两侧。中军竖起一面战旗:黄底黑月,正中一“吴”字,笔力遒劲,杀气隐隐。旗帜之下,一骑黄骠马缓缓而出。
马背上坐着一员老将,年约五旬,面如砂黄,双目炯然,头戴金盔,身披金甲,外罩黄袍,大刀横挂马鞍,杀气腾腾。他拍马直抵阵前,居高临下,冷眼打量对面这员宋军小将。
杨文广正迎其目光,神情不卑不亢,枪杆微扬,身如挺松。只见他银盔映日,盔顶嵌珠镶花,光芒耀眼;背后八杆护旗随风飞舞,金边龙纹,猎猎生威;胸前银甲锃亮,甲下朱衣若火,战靴蹬马,一派英姿勃发。
那老将心中微震:好一个少年将军!虽年少,却神色从容,器宇轩昂,竟有几分名将风骨。他不由暗道:此子不凡,莫非便是杨家新出的虎将?我倒要亲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