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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4章 骨肉相连
    呼延守用策马疾驰,风卷尘扬,马蹄如雨,一路扬鞭不停。他胸中翻江倒海,七窍生烟,只恨一步赶迟,难以将胸中积郁倾诉于三位夫人,只盼她们念及旧情,回心转意,肯赦他一时之错,不再离去。

    那三位夫人之所以动身,皆因心头怨愤未平。先是萧赛红至联营,与三人相见,执礼称姊,辞色谦恭,礼数无缺。认亲之后,便自回府,不复多言。

    三人归帐之后,默然相对,久坐无语。帐中炭火微响,帐外风声飒飒,一派冷清之气。钢叉公主凝目帘外,神色沉冷,须臾间微哂一声,低声道:“那等人物,也知悔改回头?先前咱等几番谦词下拜,他却毫不容情,当众言我等冒名攀附,句句似锥,刀刀入骨。如今形势一变,便欲回首示好?若此等反覆之人,何足为谋?便叫我踏入他那驸马府一步,我亦不愿!”

    言至此,她袖袍轻扬,语气益发冷峻:“两位姐姐若有别图,自可商量。我心已定。萧赛红在侧,恩宠有归,我留此营中,徒增尴尬。莫若回归钢叉山,重整旗鼓,再作山寨之主,逍遥自在,胜却在此受人轻薄之气!”

    王秀英接口应声,道:“此言极当!我亦不愿滞留此间,平白叫人轻视。”

    崔氏缓缓出声,语带决意:“我但随你们而行。若不归山避世,便自入林泉清修,削发焚香,礼佛度日,亦胜过留此受人冷语。”

    三人言语已决。钢叉公主唤来亲兵,道:“备车!”众卒皆是钢叉山旧部,闻言应声而动,不敢怠慢。少顷,三车五十骑俱齐,王秀英与崔氏登车,钢叉公主披甲跨马,便自后营悄然离去。

    甫行一程,尘头未息,忽听后方马蹄声急,一阵喊声透风而来:“娘——娘——且慢行!”

    车队当即勒停。钢叉公主回马一望,只见呼延庆率弟兄策马疾追,脸色焦急如焚。

    她冷哼一声,道:“追来作甚?”

    呼延庆翻身下马,疾步奔至车前,焦急言道:“娘亲,您怎不辞而别?”

    钢叉公主眉目沉寒,淡然道:“我为何不能走?你等兄弟既已认祖归宗,父子团圆,兵马归营,已是圆满。我等妇道人家,自有去处。孝者顺也,岂容你等多言?我意已决,谁也莫要拦我。”

    呼延庆拱手苦劝,道:“娘亲,家父已随后赶来,终究也该见上一面,别作生离。”

    钢叉公主冷笑一声,道:“我正是避他。他昔日铁心狼意,绝情寡义,今日又扮悔作哀,岂可恕之?叫我如何下得这台?快回营中去,莫再多言!”

    语未终,她目光一厉,众子皆不敢言语。惟呼延平低声唤道:“娘,您就不念我一念?”

    闻得此语,钢叉公主神色一缓,叹道:“平儿心向着我,我怎会不知?只是一想到你父亲,我这心便似冰封,此番断不回首。”

    言犹未尽,后方忽起尘烟,一骑如风,直奔而至。定睛望时,正是呼延守用。此时他帽落发散,衣袍染尘,泪痕犹在,神情癫狂,竟如失魂之人。马未停稳,已滚鞍下地,踉跄奔前,凄声呼道:“贤妻,莫走!我来了——我来了——”

    钢叉公主凝目一望,面无波澜,冷冷道:“你还有脸开口?”

    呼延庆见势不对,忙挥手示意弟弟们退开,不敢上前搅扰。

    只见呼延守用奔至车前,屈膝叩首,哽声哀求道:“贤妻,你莫急走!我心藏愧语多年,今朝但求倾诉几句,若你听完执意远去,我亦不敢相留。”

    钢叉公主目光森寒,冷眼观之,只见他鬓边灰白,气喘如牛,满身风尘狼狈不堪,早无昔年英气。心中虽有波澜,却仍横眉冷对,道:“我不识你此等薄情之人。何人敢挡我马头?车夫,扬鞭起程!”言罢提鞭便催马前行。

    呼延守用心急如焚,骤然上前,一把扯住马缰,声如裂帛:“贤妻!你若执意离去,王爷定以我失责问罪。此番奉令亲迎三位归营,还望宽宥!”

    钢叉公主冷目如霜,怒气更炽,厉声道:“哼!你生死与我何干?命薄者自当早归黄泉,休在此处碍我去路。让开!”

    言未毕,呼延守用已泪落如雨,声震车前:“夫人,若我不退,你真要离去,那便让车碾我骨,马践我身,我亦寸步不挪!”

    诸子眼见父母情势激烈,心急如焚,齐齐趋前,拱手哀求:“娘亲,父亲之心,此番确然悔悟,还请息怒,莫再一意决绝。”

    钢叉公主猛地一抬手,怒目如电,叱道:“谁许你们开口?这是长辈之间的事,焉容你等插言?统统退下!”

    呼延庆见母亲神色如铁,言语凌厉,心知此时硬劝只会火上添油,低声对众弟道:“咱们若再站在此地,只添他们嫌隙。不若退至林侧,静听其变。”

    众人默然点首,悄然避入树影,唯有呼延平步履迟疑,满面忧色,低声自语:“我们若真撒手不管,只怕娘亲这一去,便是生别死离……来日欲见,再难。”

    呼延庆叹道:“此乃父母之情,焉是咱们可理?多言只伤情分,不若静观。”

    说罢,引弟弟们入林隐蔽,林叶婆娑中,唯余呼延守用独立车前,北风扑面,尘沙滚滚,形影寥落,神情悔楚如潮。

    他望向帘内良久,忽然拽起袍角,扑地长跪于车辕之下,泪涕纵横,哽声而语:

    “秀英,桂荣,叶梅……你们莫道我无情。咱们夫妻一场,我心岂是铁石?此番所为,实为局势所逼,我非不念旧恩,只是……只是不敢!”

    他仰面向天,泪如断线:“我虽贵为驸马,幽州之地,寸步难行。事事掣肘,夜夜孤坐。月光照壁,常思你们颠沛在外,思之成疾。若非愧心难安,又怎会几度长夜不寐?”

    “我不敢认你们,是怕王驾疑我通外,功败垂成,至死难雪国耻。你们苦抚三子,忍辱负重,方成今日之局。我若有一分颜面立于世,皆仗你们恩德。父母九泉之下,亦当拜谢于你等膝前。”

    语至悲切,泣不成声,又续道:“我知错深重,曾欲悬梁一死。只恨命贱,竟也不死。今朝得见你们,已是三生有幸。我不求谅解,只愿念那一段夫妻情,容我赎过一遭。”

    “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情深似海。你们当真一丝不念往日温情?”

    “若要斥我,我受;若要辱我,我听。但那几个孩儿尚在,若你们一走了之,他们于心何堪?便是为他们,也请……也请莫再决绝!”

    车中沉寂如坟,半晌方听王秀英之声冷若冰霜:“你这些话,还是省下留与旁人。你为人如何,我们早看得一清二楚。今日之哭之跪,不过是惧人耻笑罢了。虚言哄人,莫再施于我等。”

    崔氏也冷笑道:“你那眼泪,只怕早练得娴熟。当年信你一次,如今已悔莫及。再信一次,便是我痴了。”

    呼延守用闻之,如遭雷击,神情惨然,低首喃喃:“既如此……既然你们执意不容,那我此生再无可留。”

    言罢,手探怀中,神色决绝,似欲寻短。

    钢叉公主目光如电,冷然一笑:“哟,堂堂驸马爷这是又要抹脖子了?此等把戏,旁人或许当真,我钢叉叶梅却是看腻了。”

    “若你真心求死,自去幽谷山林,自了尘缘。少在我车前装模作样,贻我笑话。你生你死,与我何干?车夫,扬鞭前行!”

    呼延守用本已心胆俱裂,闻得马蹄声急如骤雨,魂魄似也震了一震。抬眼望去,漫天尘土间,火葫芦王萧国律大旗招展,亲率羽林骑冲林而入,寒光闪处,威势逼人。其侧萧赛红锦甲银鞍,英气勃勃,魏丞相则青衫鹤立,眉头紧蹙,三方人物汇聚一处,霎时气氛凝重得如寒霜压顶。

    呼延守用自知大势不妙,连忙整束衣冠,勉强支起身子,脚步虚浮地趋迎上前,口中未及发声,便见萧国律神色冷峻,眼中毫无温意,仅以袖袍一挥,便冷冷从旁擦身而过,连一语责问也无。呼延守用面皮微震,羞惧交加,只觉额头冷汗涔涔,手足无措。

    却见萧王直趋车前,帐帘掀起,王秀英与崔氏已先一步下车,衣袂整齐,面带肃容,低眉施礼。钢叉公主铁叶梅亦翻身落马,与二人比肩,齐齐俯首迎接。

    萧国律目光如刀,扫过三人,沉声问道:“你等欲往何处而去?”

    铁叶梅不卑不亢,拱手答道:“回王爷,小将此番出城,只为送三位夫人认亲团圆。今事已毕,本意便是护送她们回转山中,静养修心。”

    萧国律眉头微挑,沉吟片刻,忽露一丝冷笑,道:“你等心有不甘,却又隐忍不发,是也不是?若仅因此事动气,那便由我做个了断——”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锋芒逼视呼延守用,冷冷道:“此人目无王法,负义负心,今便将其交与你等三人处置。无论打杀羞辱,存留遣放,悉听尊意。如此,方解你等胸中怨愤。”

    王秀英与崔氏对望一眼,神色微动,钢叉公主却未应声,反侧首望向萧赛红。只见她缓步上前,行了一礼,语声婉转:

    “几位姐姐,旧怨既已出胸,实则不必动真怒。驸马既认亲情,又承过往,夫妇之事,总归难尽人意。此番风波,既有始亦有终,不若就此揭过,莫再深计。”

    她说至此处,眸光微动,又低声笑道:“若诸位心中仍觉未平,待咱们回了幽州,再将他收拾一番也不迟。罚他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安寝,好生跪堂受训,叫他知晓何为尊妻重礼。”

    语气虽含笑意,却不轻浮,其中一半真情,一半威仪,使得三位夫人本自怒火中烧,亦不由神色一缓,唇角微扬。

    萧赛红复又正色道:“姐姐们若此刻拂袖而去,旁人只当你们是怨憾驸马,不明之人更恐讥我无德无能,连自家姊妹也不得安抚。此时正值风雨飘摇,家国未定,咱们若不能同心,岂不叫仇敌得计?若三位实难相容,我这做小妹的,愿在众人面前跪地谢罪,以表诚心。”

    言未尽,人已屈膝,裙裾拂地,声若珠落玉盘,字字动人心魄。

    王秀英与崔氏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钢叉公主铁叶梅也变色疾呼:“萧元帅快起!你如此做,岂不折杀我们三人?”

    三人七手八脚将她扶起,满面羞愧,王秀英眼角微湿,低声道:“我等气恼一时,倒叫你为难了。”

    崔氏也叹道:“王驾与公主如此诚意,若我等再执意不回,反是无理了。”

    钢叉公主拱手道:“既蒙王驾垂怜,小将自当奉命而行。便随王驾一同回幽州,待重整军谋,再议大计。”

    萧国律闻言微点其首,眼中寒意尽散,复恢复往日王者气度。左右将士亦纷纷松口气,呼延守用则一时如蒙大赦,躬身不敢仰视。

    众人整队启行,林间风定尘收,阳光再照旌旗,恍如一场风波化于无形,然心中余波,却仍如江潮未息。

    萧王当即传令,整顿队伍,入幽州城。孟强、焦玉安置呼家子弟于驿馆,其余将佐随萧驾入驸马府。王驾亲自设宴接风,席间杯盘交错,笑语盈堂,庆贺父子相认,阖府重聚。满堂宾客,三杯两盏,道尽恩怨;一夜无声,皆大欢喜。

    越三日,王驾升殿理事,传召呼家父子上朝听令。

    丹墀之下,众将分班而立,甲叶森然。火葫芦王萧国律端坐其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前诸人,沉声说道:“呼延庆出身将门,家世分明,胆气不凡。此番至幽州,虽未随军出阵,然举止沉稳,进退有度,不失将家本色,亦可一用。”

    语声微顿,又道:“前部先锋,乃先登试阵之职,既要胆识,也须心性。今暂命呼延庆充当前部正印先锋,随营听调,阵前得失,自在军中见分晓。”

    殿上诸将听罢,心中皆明,此命非论功行赏,不过借战事试其斤两,是以并无异议,暗自点首。

    萧国律复又说道:“呼延明性情刚直,勇气尚可,今令随兄同列先锋,佐其行事。其余呼家子弟,皆入帐前听用,随军立身。功名不在口舌,成败自有沙场。”

    言毕,殿中一时肃然。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俯身听命。

    唯呼延平立于一旁,未展欢颜,心中波涛汹涌,暗自冷笑道:“长兄封为先锋,二哥作副先锋,其余兄弟虽无高爵,亦列帐前听用。独我呼延平,空有一腔胆气,却置之度外,岂非视我如无物耶?我这般手段,莫非只配听人号令?”

    念及此节,目光四扫,忽定于一人身上。

    那人身形雄伟,虎背熊腰,腰间横刀未动自威,胸前一块金牌映日生辉,赫然镌着二字:“无敌”。其人正是镇殿将军石龙,幽州老将,王驾亲赐重任,位高权重。

    呼延平眼中精芒一闪,心火骤炽:“此职,此牌,才合我志!若能夺此金牌,岂不胜过那‘帐前听用’百倍?”

    此时萧国律命众将上前与呼家弟兄交识寒暄。

    轮至呼延平,他早已按捺不住,朗声问道:“你可是镇殿将军?如何称呼?”

    石龙抱拳答道:“本将石龙。”

    呼延平负手立于殿下,眼如利剑,直指其胸前金牌。只见“无敌”二字,笔力沉雄,金光灿然,煞是耀眼。他盯了片刻,冷笑一声,揖手问道:

    “石将军,在下有一语,容我斗胆直言。”

    石龙本就对这呼家子弟心怀不悦,此刻听他语带轻慢,不禁声色俱厉:“放言便是,毋须装腔作势。”

    呼延平不恼不惧,踏前一步,遥指金牌,淡淡问道:“敢问将军胸前此物,何以为号?”

    石龙沉声答道:“此为王驾亲赐‘无敌将’金牌,镇殿之令,信物也。”

    呼延平闻言“哦”了一声,旋即冷笑:“世间传言,狗熊最爱挂牌,今观将军之风,果不虚传。”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冷,众将皆变色。

    石龙面色铁青,厉声道:“放肆!此金乃王命之赐,岂容尔辈轻慢!”

    呼延平神色从容,语气愈发凌厉:“我这人不识几个字,只是那‘无敌’二字,莫非是说天下之中,再无敌手?”

    石龙冷哼未语,殿侧却有人高声应道:“‘无敌将’之号,非虚饰也!我儿石龙,自幼练武,力敌数将,胆识兼具,于六国诸军之中,冠压群雄!此牌乃王驾亲授,众臣皆服。”

    言者正是鄯后王石磊,言辞之间,满是张扬之气。

    呼延平闻言,作势揖手,道:“佩服佩服。在下明白了。石将军佩此金牌,意在自号‘天下无敌’,对否?”

    石龙挺胸而立,朗声道:“正是。”

    呼延平忽敛笑意,目中精光直逼,道:“倘若你遇敌落败,此牌尚可佩乎?”

    石龙冷然答道:“你若胜我,此牌自当奉还!”

    呼延平大笑一声,拱手说道:“好极!既如此,将军便请将此牌交我罢!”

    石龙一愣:“交你作甚?”

    呼延平昂然答道:“我戴着!你既称无敌,我已在此,你若不敌,那这金牌便不属你。若自知不配,今朝便应解下,以免贻笑四座!”

    此语一出,堂上群情震动。

    石龙闻言,气极反笑,拱手沉声喝道:“呼延平!你这般咄咄逼人,难道是要夺我镇殿之职?”

    呼延平微摆衣袖,朗声道:“将军误会了。在下不求官,不夺位。我只要你这块金牌——此物挂于胸前,碍我眼目,听其名,更觉刺耳。你若自知不配,自当让来;若不服气,那便当殿比试,一较高下。输者退让,胜者为‘无敌’。如此便是公道。”

    此言一出,声震殿宇,众臣皆变色。

    石龙双拳紧握,臂上青筋跳动,怒火压喉,几欲爆发。

    石磊眼见不妙,当即上前数步,拱手奏道:“王驾在上!呼延平无礼之极,竟敢当众羞辱镇殿将军,妄图夺我王赐金牌,其言悖逆,其行狂妄,请王驾明断!”

    萧国律方才尚与萧赛红、呼延庆议论军政,闻声止语,举眸望来,淡淡问道:“何事喧哗?”

    石磊抬手一指,声如洪钟:“回禀王驾!呼延平出言不逊,目无尊长,当众挑衅,欲夺金牌,妄称自己才是真正‘无敌’,此风不可长也!”

    萧国律转眸看向呼延平,道:“你可有此言?”

    呼延平出列,抱拳不卑不亢,道:“王驾明鉴,正是如此。他若称‘无敌’,那便该敌尽天下。而我今站于殿下,便是其敌。既有敌,如何无敌?此牌挂于其胸,既非其实,于理不通。臣并非贪其金玉,但听之刺耳,不得不言。”

    萧国律抚须而笑,言辞带戏:“你这少年,倒也有趣。你若真喜那块金牌,不妨本王命人明日打你一块,比他这块还大、还亮,如何?”

    呼延平拱手摇头,道:“王驾若赐十块八块,我也不戴。我只认这一块,旁的——不入我眼。”

    殿中顿起低语。数员将校面面相觑,心头惊异。

    石龙闻言已忍无可忍,怒声出列,单膝跪地,大声奏道:“王驾!此言无需再论。臣愿与呼延平当殿比武!若臣技不如人,自将金牌奉上;若臣胜他,此牌仍归旧主,永不更换!”

    石磊也连声道:“王驾,既二人皆不让步,何不允其一战?只点到为止,以武会友,不伤和气,既可平争端,又显公平。”

    萧国律闻言,微沉吟,道:“此语倒也在理。”

    石磊见势再进,满面诚恳,朗声道:“王驾明察!呼家诸子皆非庸才,然初来幽州,有者封官,有者未列。军心难免有微辞,不若趁此良机,于铁瓦银安殿前设擂比武,明裁先锋之职。谁胜,谁掌将印,众将心服;谁败,亦无怨言。如此调兵遣将,岂不更得人心?”

    一番话,说得堂皇周正,殿中不少将佐频频点头。

    然殿侧的萧赛红却已看出端倪,微一凝眉,冷笑于心:“此老奸雄,果然蛇鼠一窝。口口声声为公,实则以武斗名,借刀杀人,试我呼家锋芒。若我延庆一失,呼家威名扫地,军中何人尚肯信服?”

    她心如明镜,面上却不动声色,向前一步,淡然启唇:“父王既允,不若依石王之议,开台设擂,各显其能,也好叫幽州上下,看清诸将真伪。”

    萧国律闻言,振袖大笑:“也罢也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人,即刻备擂,不得迟误。”

    一锤定音,殿中肃然。

    唯呼延庆闻此,心头却是一紧。他瞥一眼石龙,又望石磊父子,见二人目光凌厉如剑,暗藏杀机,心中顿起忧虑:

    “石龙素以猛勇着称,军中部曲多依旧恩。若他胜了,石家威势更盛;若败,一朝羞辱,他能咽得下这口气?更兼石磊心机深沉,若乘擂之势伤我兄弟,表面点到为止,实则藏刃于绵中……若真出事,军中裂痕将不可收拾!”

    他一步趋前,低声奏道:“主上,呼家虽是新入之人,然既佩军印,便当以北国为家,与诸将同列;石将军功勋盖世,亦当包容后起。军中将士,当戮力同心、共谋国事,岂可因一时胜负,生出罅隙?若致朋争内耗,非但伤义,亦恐自毁长城。且眼下大军筹动在即,军心最重齐整,实不宜因小隙动武。此非武勇,乃失大节也。”

    萧国律听得此言,眉宇微蹙,神色收敛,目光转投赛红,道:“赛红,你意下如何?”

    萧赛红略一颔首,眸中却已沉定如水。她心下自有权衡:

    “呼延庆心仁志厚,顾念的是骨肉之情;石磊挟宠自矜,谋算的是兵权之柄。此番争锋,虽起于一时,却关乎根本。若今日一让,明日便有人敢压我呼家人头。威令不立,先锋之职,便成空壳。”

    她缓缓抬首,望向呼延庆,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呼延庆,你既亲承先锋之任,便须叫三军将校心悦诚服。石龙虽称有勇,未必真堪一敌。若你今朝退却,来日如何统众?此番比斗,须得光明正大,也好叫天下知我呼家儿郎,非徒有其名耳。”

    呼延庆闻言,胸中一震。

    他抬眼望母,只见她面容沉静,眼底却藏着不可动摇之坚意——不是驱人赴险,而是深算后得来的笃定。

    “母既敢开口,当已识得其中机宜;若我再退,非徒失位,更堕英气。”

    于是整束心神,挺身抱拳道:“孩儿遵命。”

    萧赛红转身看向石磊,语声清清冷冷:“不知石将军所言之比法,是拳脚,还是兵刃?”

    石磊胸有成算,面上却作沉思之态,须臾方道:“拳脚胜负难明,恐多异议。莫若比剑,可见底蕴,又不伤和气。”

    萧赛红眸光微动,语声淡淡:“是用活剑,还是死剑?”

    石磊仰面笑道:“自然活剑。只比功夫,不涉性命。”

    语虽谦恭,然心中暗冷:

    “比的是活剑,若尔稍露空隙,剑锋之下,还由你操寸?”

    萧赛红亦不与计较,轻轻点头:“既是如此,那便谁先出阵?”

    石磊闻言,朗声道:“呼延庆既请先锋,自当先与我兄石龙较技。若胜,先锋归之;若败,前军仍由石龙统辖。”

    萧国律见二人言语分明,便肃容颔首,道:“可。但有一条,不可伤人性命。”

    石磊连忙拱手应道:“谨遵王命。”

    低头之际,眼中寒光微闪,心底却冷笑一声:

    “既是上台比试,生死胜败,岂由你一句话便可拘束?”

    一旁萧赛红目光如炬,将这细微异象尽收眼底。她低声唤道:“呼延庆。”

    呼延庆趋前而立,应声道:“娘,孩儿在。”

    萧赛红沉声嘱咐:“记住,此番比试乃是活武。比的不是狠毒,而是心智。你要记得。”

    呼延庆拱手答道:“孩儿省得。”

    她点了点头,语气柔中带刚:“去罢。”

    呼延庆与石龙同时退下,更衣整束,解袍束袖,披挂盔甲,各执长剑。按比试旧例,二人取出白绫与白灰,先缠三匝,再抹灰粉,复又缠三匝,层层包裹,直到剑锋尽掩、剑尖无露。此法不伤性命,然一击留痕,胜负自明。

    呼延庆缠剑极严,转腕轻试,举止沉稳,神情冷峻如铁,心中却波涛汹涌,只不作声,静立如山。

    萧赛红立于殿阶之下,望着那挺拔的身影,神情微动,心念悄起:

    “延庆秉性厚重,素来让人,然军中争位,岂容谦逊?先锋之职,非唯荣耀,更关军威。若叫石龙乘机夺去,不但士气受挫,呼家威望亦将受损。复仇之志,焉能容此半途而废?”

    她凝眉片刻,目光愈加坚定:

    “此局非退可解。若今番让步,便是将将骨拱手奉人。眼下不敲打他,只怕他仍念旧谊,存心回避。”

    念定,迈步上前,再唤一声:“呼延庆,过来,我有话与你细说。”

    呼延庆闻声回首,快步趋前。

    萧赛红负手而立,神色冷峻,声如寒铁:“记住,举手不留情,出招不让步。纵是亲兄弟,也须分高下。你可听明白了?”

    呼延庆拱手肃然道:“孩儿谨记。”

    她神情略缓,点头道:“把你佩剑拿来,我瞧瞧。”

    呼延庆无多言语,双手奉剑而上。

    萧赛红接过,细拂剑身,察绫检灰,见其缠裹紧密,粉迹匀净,锋尖密封,无一疏漏。她轻轻颔首,将剑转递至萧国律前,道:

    “父王,请过目。”

    火葫芦王接过宝剑,指腹轻拂剑身,点头道:“缠得紧,缠得细,是个用心之人。”

    萧赛红随即转身,眼神沉定如冰:“石将军,也请你将佩剑交来一观。”

    石龙神色微滞,心中一沉。原不欲前,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推拒不前,便是胆怯。只得强作镇定,将剑奉上。

    萧赛红接过宝剑,微运指力,剑身微颤——

    只听“唰”地一声,剑上白绫应手而落,软软坠地,露出半截寒光森然的锋刃。

    殿上诸将齐惊,空气霎时紧绷。

    萧赛红面色骤寒,眼神如刃:“石将军,你这剑绫缠得如此潦草。若于比试之中脱落,误伤同袍,是疏忽,还是……”

    她语声一顿,冷冷一转,“蓄意?”

    石龙面色涨红,欲辩而词塞:“我……这……”

    他心中暗恨,原拟绫缠稍松,于交手之际假作绫落,乘机一击制敌,事后推作误失。未料此机巧竟被萧赛红一眼识破,当众揭穿,犹如扒衣示众,颜面尽失。

    火葫芦王亦出声,语含威怒:“石龙,你素来行事谨慎,今日为何如此轻忽?你心中所图,是不是也要本王代你说破?”

    石龙低首不语,面色苍白,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重的悔意。指间紧握宝剑,似要将那柄剑生生嵌入掌中。他本意耀威擂场,不想反失尺寸之度,惹得主上责言,群将侧目。此刻站在丹墀之下,殿上肃然无声,唯觉自家铠甲沉重如山,冷汗自背脊浸出,浸湿里衣,冷意透骨。

    他垂首立于殿前,久久未语,不敢辩,不敢望,只将那柄剑执得更紧,仿佛紧握剑柄,便可挽回方才那一刹之失。唇角微动,却终是咽下欲言之语。火葫芦王萧国律威严在上,将令如山,他纵心怀不甘,也知此时半言多语,便是再错一步。

    萧赛红不再言语,上前几步,将两口剑尽数取过,展绫检视,亲手重缠。其手法缜密,一匝不松,灰粉均匀,层层包覆。束毕,双剑齐整,毫无纰漏。

    她将二剑一手执起,面色庄重,缓声道:“今日之比,非为寻仇雪怨,乃为军中立威、分定尊卑。剑下容情,手中有度,莫坏兄弟之义,误我军中之纲。”

    呼延庆与石龙肃然领命,抱拳接剑,佩带下殿。

    银安殿前,金砖耀日,瓦映霞光,天风猎猎。二人对峙广庭,衣袂飘扬,目光交锋如电。殿上将佐屏息敛声,侍从环列,气氛如霜凝雪。

    呼延庆双目微闭,掐诀收神,丹田一运,气沉如山,形如岳立。石龙则握剑在手,眼芒炯炯,抱拳一揖,道:“请!”

    “请!”

    两字甫落,剑光迸现!寒芒飞洒,刃气如雷。人影交错,步移形转,剑势如风卷云涛,瞬息十数合。金殿之下,剑影纵横,灰光溅溢,杀气凛然。

    至第十二合,呼延庆剑势稍缓,气息虽稳,步法已微显沉重。石龙瞧得真切,心中大喜,神色一凛,暗念:“撑不住了!”

    旋即虚招一挥,故作急攻,猛然跃出圈外,衣袍翻飞,朗声喝道:

    “王驾千岁!活剑之斗,无分胜负,不若除绫斗真——改比死剑!刀剑无情,伤亡不怨!”

    此言如雷掷地,殿上群臣面色大变。

    火葫芦王眉峰紧蹙,沉声叱道:“呔!比武只为分高下,不许动真格!若误伤一人,是亲者痛、仇者快!”

    石龙昂然挺立,声如洪钟:“为将之人,生死不惧。今既比武,何惜此躯?我石龙请斗死剑,愿负其果!只问呼公子,敢应否?”

    呼延庆立于场中,毫无惧色,朗声答道:“你既请战,我又岂惧?既要比死剑,那便斗个分明,谁强谁胜!”

    火葫芦王长叹一声,道:“既皆不退——来人!设案执笔,立下生死文书!”

    言落鼓风乍起,云卷瓦鸣。银安殿前,两人对峙如雕,金光映剑,杀机凛然。

    生死之局,只待一令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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