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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6章 将门虎子
    山风渐止,暮霭沉沉。黄叶翻飞,疏林投影,寒气自林间渗来,连地上的岩石都微带湿意。王秀英独倚一棵老槐,满面惨白,气息微弱。方才悬梁一线,几堕黄泉,虽被救下,神魂未定,心头仍似缠着死意。

    她衣襟微乱,发鬓散落,一只鞋履歪在一旁,满身尘土狼狈。面前那少年,身着布衣,手执木棍,立于她前,眉眼沉定,神情里有一分寒林之肃,也有一分山野之拙,忽而咧嘴笑了:

    “谁欺负你了?怎地这般想不开,要寻死上吊?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便是!”

    王秀英听他语气不恶,甚至还带几分关心之意,心下略宽,然眼底犹有惊疑未消,声音低低道:

    “恩人救我一命,我理当拜谢……只是我这一条命,早已无挂牵。你救我也好,放我也罢,终归我是不想活了。你若一走,我再吊一次,那不就是受两回罪么?”

    少年一听,挑眉一笑,语气调侃:

    “既如此,你何不省点力气?我替你打个结,再替你拴上。你闭上眼,只当睡去,也好得个利落。”

    王秀英一愣,惊道:“你……你怎这般说话?”

    她本欲怒斥,却见那少年脸上无一丝轻薄戏谑之色,反而眼神正直,笑中带稳,似是故意用话激她。

    只听少年又道:“我不是有意冲撞,只是想让你说出来。到底是为何事要寻死?这世上路虽难,总有一条可走。”

    王秀英低头沉思,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丝苦涩之色。她望着暮色中微摇的树影,声音低微:

    “有些话……非是不愿说,实是不敢说。”

    少年闻言,眉头一动,缓声问道:“为何?”

    王秀英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喃喃道:

    “说了,若叫外人听了去,我这条命便难保不说,连旁人也要受牵连。”

    那少年目光一沉,面上神色随之收敛,语气亦肃:

    “如此说来,娘子身上所藏之事,亦非寻常……你这名姓,怕也是不能轻吐的罢?”

    王秀英点头:“正是。”

    少年沉吟片刻,忽地一笑,拍拍胸膛,语带郑重而不失亲切:

    “好!你我今日相遇,也算缘法不浅。我虽是山野村童,却也懂些人情义理。你瞧这四下无人、深林幽处,除了风声虫语,谁能知我二人言语?你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我若泄你只字片语,叫天雷劈我、万蛇噬骨,也不为冤!”

    说着,他语声虽轻,却铿然作响,眼中神光炯炯,分明一片真意。

    王秀英听他言语朴诚,心中不禁一动,轻轻抬眸细看。只见那少年虽是满面尘土,衣衫褴褛,面容亦显几分憨气,然双目清明透亮,神色恳切,不带半点狡诈轻薄之态。

    她本欲开口,却又低首沉思。

    这些年来,她颠沛流离,寄命风尘,命如浮萍,身似孤舟。儿子生死未卜,夫婿音信杳然,昔年亲人尽散,如今举目四顾,世间竟无一处可容她立足。

    此刻孤山之下,荒林之中,忽遇少年一番解救,虽不识姓名根底,却言语坦诚,神情不欺,那股热气直透心头,叫她这颗久冷的心,似被微微熨热。

    她眼中红潮暗涌,喉间哽咽欲言。片刻后,终是抬眼望向少年,低声说道:

    “恩人哪,我家原是东京人氏。”

    少年闻言神色一顿,眼中精光乍现,笑意也真了几分:

    “恰巧,我也自东京来。”

    王秀英微讶,道:“你也是京都人?那你姓甚?”

    少年摇头道:“我先不说,你且说你住何处。”

    王秀英回道:“我家便住在双王府,公爹乃呼延丕显。”

    少年闻此一言,面色骤变,仿佛晴雷轰顶,怔怔站住,口中不由自主唤道:

    “你公爹是呼延丕显?你……你姓呼延?”

    “正是。”王秀英点了点头。

    “那你丈夫……可是呼延守用?”

    “不错。”她语气微滞,心中已觉蹊跷。

    少年眼中泪光隐现,忽然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手指冰凉,声音也带了颤意:

    “你……你叫王秀英?”

    王秀英心头一跳,警觉之心又起:“你怎知我名姓?”

    少年已跪地而下,连磕三首,泣声如雷:

    “娘啊!我是你儿!我是呼延守用与崔桂荣所生,你的继子,我叫呼延平!”

    王秀英脸色大变,魂魄俱裂,一时踉跄后退,满脸惊骇:“你……你说甚么?”

    呼延平连连点首,语气激动,言辞急切:

    “娘先听我说完。我爹当年离你而去,说是北上投亲。途中遇暴雨,病倒在我外祖门前,被救入宅。后与我娘成婚,仅住三月,忽一日抚我额头长叹,道是远志难留,转身便去,自此杳无音信。”

    他说至此处,目光投向远方天边。斜阳已没,风吹草动,尘屑扑面,他面上泥痕未拭,神情却静如止水:

    “临走那日,我爹留下话来:‘若生男子,大者唤庆,小者唤平。’后来果真应验,我娘产下我,便依此命名,呼延平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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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望着脚下枯叶,喉头微动,似有话语沉积胸间已久。

    “我爹去了,那一走,便似肉包打狗,有去无回。人影没了,信也无一纸,音息皆断。”

    王秀英听之,心头似压巨石,口中干涩,却不敢出声。只见那少年轻叹一口气,又道:

    “我方落地,我娘初抱入怀,只一眼,便吓得心惊胆寒,几欲掷地。”

    王秀英一惊,忙问:“为何这般?”

    呼延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之意,道:

    “我这副模样,自小便不招人待见。头大脖短,浑身黑粗,五官杂乱。村中人皆道是地缝钻出的怪胎。我娘瞧我一眼,险些以为中邪。后来幸得舅舅见怜,将我抱回崔家,说是排辈唤我崔三,名字也便定了。”

    他说着,轻轻揉了揉鼻尖,声音带几分调笑,亦有自嘲之意:

    “年岁稍长,至七八岁,大人教我读书识字。我一拿书,脑中便如钟鸣鼓响,头重如铅。教头句忘了尾句,记住尾句头句又忘。熊瞎子掰棒子,好歹能落个棒槌,我是一根未留,全打了水漂。”

    王秀英本欲止泪,闻此言却忍不住莞尔,眼中含泪,微觉酸楚。

    呼延平继续说道:“我手脚也不安分,常与村童斗殴。家中长辈为我操碎了心。我却痴得紧,每斗必输。有回玩弹脑门,我输了,被人连弹十余记,额上鼓起几个大包。谁知赢了一回,下手重了些,把人打得昏去。那人醒来,冲我破口大骂:‘你个没爹的野种!’”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目中闪过一抹隐忍之色:

    “我心中发堵,便去问我姥爷,他却沉脸不语。我问姥娘,她只垂泪不言。我逼我娘,她才支支吾吾,说我爹早亡,埋在村西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牙关微咬,似强压情绪。

    “我听罢心急,偷偷拿了姥爷私藏银子,换了纸马香烛,按着所指之地,至那老槐之下,焚纸痛哭。正哭得厉害,村中老李头路过,一见我跪地烧纸,竟脱鞋打我数记。”

    王秀英惊问:“为何打你?”

    呼延平重重一跺脚,怒气上涌:

    “我问他缘由,他反骂我不学无术,又说我胡乱烧纸。我道:‘我哭我爹,与你何干?’那老头冷笑道:‘你晓得这坟里埋的是谁么?你爹?呸,是我那年死的一头驴!’”

    少年双拳紧攥,瑟瑟发抖,声中带怒:

    “我当时气得发狂,撒了泡尿,把那坟头纸钱都浇了。转身哭着回家,问我娘:‘你到底说不说实话?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有没有爹?’我娘这才泪落如雨,说出真情:我并非崔家子,我是双王之孙,呼延守用之子,命唤呼延平!”

    王秀英听至此处,手已止不住发颤,泪水簌簌而落,仿佛十载阴云,一朝倾下。

    呼延平面上突然浮起一层亮色,神情不似先前的闷火,而添了几分柔和:

    “我听得此言,如在漆黑中见明灯一盏。我娘虽惶惧,一再嘱托不可声张。我点头应了。孰料那年忽遭大火,一夜之间,房屋尽毁。我娘与我,性命悬于须臾。无依无靠之下,我背了她,一路逃过山岭,来到山那边李家庄。”

    说罢,他环顾天地,手指远山,声音低沉却铿锵:

    “人家有屋有田,我娘与我,转眼如浮萍。我寻得一处山洞,堪容一人半身。上有嶙峋巨石,下有乱草枯根。我搬柴铺地,安置娘身在洞中。日间上山砍薪,夜里拾枯枝换些碗盆锅釜,勉强度日。”

    他眉目间忽露出微笑,声调渐轻:

    “一日,我娘见洞外野兔奔窜,指着道:‘儿呀,这物抓住可食,其皮又能换钱。’我便追那兔子,岂料我脚步飞快,竟比兔还快三分。山兔见我,便似遇狼虎。”

    他顿了一顿,神色复带几分少年气:

    “兔子打多了,山上鸡鸟亦不够抓,我撒小网捞鱼,娘吃得一顿热汤粥,便觉苦日也能过。”

    说话间,他面上神采渐添:“未几,我追兔入林深处,忽见大猫扑来。起初我以为是山里家猫,便学猫叫几声,谁知那畜生却露獠牙怒扑。我一时慌乱,抄起木闩乱打,竟将那畜生打倒在地,死了。”

    他眼中似闪着火光,又似回味当时惊险:“我拖着它回洞。我娘一见,吓得跌坐:“你从哪儿拖来条死虎?!”我却呆笑:‘不是猫乎?’她拍我脑门道:‘这可是虎!虎皮虎骨都是宝!’”

    言到此处,他长吸一口山风,又笑:

    “自那日起,我寻的便不是兔,而是‘大猫’。虎也好,豹也罢,见我便逃。我封洞口,山兽不敢近前。村里人便给我起号:‘打虎太保’、‘追兔阎王’。”

    这少年本在述往事,忽然敛笑,面色肃然,目光落在王秀英身上:

    “今日我追那大猫,却不想救得您性命。我一瞧您面目,心头便有几分亲切。娘啊!我这半日叨叨,你听明白否?我是你儿,你是我娘。今日母子团圆,此乃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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