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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4章 血脉相连
    正是初春寒晨,坟地风冷如刀,黄纸乱飞,香烟袅袅。卢天官立在棺前,脸色苍白,手中香灰抖落,满头冷汗已浸透衣领。

    那棺材下层,藏的不是旁人,正是朝廷钦犯——呼延庆!

    此时庞洪立在棺旁,身披官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盯着棺木半步不离。包拯则站在一侧,面色沉凝,神色焦急。四下百官肃立,无人敢出声。

    “卢大人,”庞洪冷声道,“时辰将至,再不验棺,怕误了大礼。”

    卢天官咬紧牙关,心中急转念头:“不开棺,是要将呼延庆活埋;若是开了,便是灭门之祸。左右皆是死路,如何是好?”

    他四下扫了一眼,只见家将皆神色不安,庞洪却如毒蛇盘踞在侧,紧盯不放。

    他心中一狠,暗道:“豁出去了!就是背个欺君之罪,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葬身棺底。”

    念罢,他转身向家将微微一挥,七八名悍勇之人“唰”地围上前来,站定棺侧。此举分明是要一旦呼延庆现身,便由众人护送逃脱。

    包拯瞧得明白,眉头紧皱,眼神中透出一丝忧虑。

    卢天官缓步上前,手扶棺木,嘴里却高声哀号:“振芳,我儿……朝廷大索逆臣之后,今庞太师、包大人同至此地,欲开棺搜查。为父虽知你魂归九泉,却也无力相护,只能屈身从命,将这棺底拉开……儿啊,你莫怨爹爹无能!”

    这几句话,句句不是说给死者听的,分明是向棺中活人传信。庞洪双目圆睁,眉头紧皱,心中冷笑:“这老贼口口声声告子分明是在通风报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把那小贼放出来。”

    卢天官迟疑片刻,脸色凝重,额头冷汗未干。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将那大抽匣缓缓拉开了半尺。

    只见匣中一角隐现,他低头望去——

    “啊!”

    一声短促惊呼脱口而出。

    他面色陡变,猛地把抽匣推回,只听“咣当”一声,沉闷回响,惊得四座一震。卢天官脸色煞白,唇角颤动,额上青筋鼓起,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僵立原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庞洪喝道:“怎的?为何只开半尺便关上?里头莫非藏了什么?”

    包拯也立声道:“天官大人,既已开棺,不妨让百官一观,方显清白!”

    卢天官被逼无奈,只得一挥手:“拉开罢!”

    家将合力将抽匣拉至全开,众人一齐探头望去——

    只见抽匣之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呼延庆的影子?只有数块纸叠的金锞静静躺着,金光不现,神魂俱无。

    庞洪长出一口气,心头一松,暗道:“好险好险!这若真让那贼子藏在此中,岂不又叫我失了颜面?”

    可转念一想,又觉蹊跷:“既然里面空无一物,卢天官方才为何惊呼?说是陪葬之物,怎地连点值钱的也无,只几张纸锞?此事必有古怪!”

    卢天官此时却是一头雾水:明明昨日亲手将呼延庆藏于此匣之中,封棺上锁,从未离人一步,如今怎地连半点踪影也无?这人……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正当众人疑云未解,心头狐疑,那呼延庆到底去了何处?

    却说这一切,还要从昨日三更时分说起——

    细雨纷飞,夜风拂幡,双天官寇准身披孝服,悄然来至卢府灵棚吊唁。

    灵前纸灰飞作白蝴蝶,冷月挂枝寒意生。他披孝入棚,假哭探情,名为吊唁振芳,实则暗中察探。

    他走至棺前,未发一言,忽而仰天大哭,声震屋瓦,泪流满面,竟似肝肠寸断。哭声太过凄厉,惊得灵棚内外诸人侧目,无不摇头叹息,纷纷避让出去。

    待众人散尽,寇准趁隙揭开棺盖,拉出底层大抽匣,低头望去,只见一人蜷伏其中,面色惨白,双目炯然,却隐忍不动——正是呼延庆。

    寇准低声唤道:“孩子,此地藏身非久计,随我一同离去罢。”

    呼延庆也低声回应:“门外庞龙、庞虎把守森严,如何出得去?”

    寇准闻言,淡然一笑,语气笃定:“此事,自有老夫安排。”他即刻差人将自己的八抬大轿抬入灵棚。那轿为官家仪仗,轿底甚深,平日藏物,此时正好藏人。寇准揭开坐板,移开垫褥,将呼延庆塞入其下,再复合原样。

    呼延庆身材高大,勉强蜷缩其中,腰背难伸,寇准却只道:“你委屈些罢。”

    待一切就绪,寇准吩咐两名童子登轿而坐,轿夫抬轿而出,穿过庞龙、庞虎防线,一路回入双天官府。

    庞氏兄弟岂能料到,轿中竟藏着天字钦犯?

    次日更次时分,双天官府中灯火尚未熄,寇准召呼延庆密谈。

    他正色说道:“你此番冒险入京,虽孝义可敬,却几累佘太君命丧刀下,平南王高锦亦几被油烹。你若再留此地,只会使忠臣蒙难。”

    “呼延庆知罪!”呼延庆垂首长揖。

    寇准接道:“你速速出城,北上幽州,投奔你父呼延守用,兵合一处,将图大事。将来奸贼授首,自当一雪今日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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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延庆肃然答道:“谨遵教命!”

    天光未亮,鸡声初唱,夜风未歇。寇准披着一领狐裘袍,面色沉肃,立于院中。他低声唤呼延庆起身,再次藏入轿底。这大轿早已备好,轿身沉稳,底层极深,复由软垫封掩,极难察觉。轿夫八人早候在旁,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

    寇准登轿之后,命家将打道直奔西门,表面上,是为陪卢天官送子入葬;实际上,却是借送葬之机,暗渡陈仓,将呼延庆送出城去。

    一路沉默。城中百姓尚未醒转,送灵的队伍早已由卢府发出,浩浩荡荡,正往城西而去。西门之下,黄文炳、庞龙、庞虎等人正聚精会神地检查棺材,心思全在“亡者”身上,竟未察寇准之轿。

    寇准乘人不备,轻车熟路,从队尾转出,悄然避开人群,直奔前方僻道。数里之外,山风呼啸,前头是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中小道弯曲蜿蜒,杂草摇曳不止,四下寂无人声。

    大轿行至此地,寇准轻敲板壁,轿夫止步。

    他自轿中起身,推开门帘,抬手搭凉棚一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唤道:“呼延庆,出来罢。”

    轿底的木板被轻轻掀开,一股闷气扑出。呼延庆翻身而出,腰身尚未舒展,已是满头大汗,脸色涨红。那轿底之中,又黑又闷,他自昨夜藏入,早已忍耐至极,几近窒息。

    寇准扶他站稳,见他气息未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道:“我本年迈之人,尚能忍辱救你,你乃少年英杰,更当知忠义为先。如今天尚未明,趁此时赶紧远离京城。”

    呼延庆拱手深揖,哽咽道:“大人救命之恩,呼延庆无以为报。”

    寇准一摆手:“休言此话,世道如此,为忠臣之后者,唯有忍辱负重。快去罢,莫误时机。”

    呼延庆却不肯动,抱拳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二位盟弟,名叫孟强、焦玉,随我入京之后失散。望大人设法寻找,若有消息,可托少令公杨文广设法相救,送二人回三虎庄。”

    寇准颔首:“此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转头吩咐家将:“牵马来。”

    不多时,一名随从牵来一匹乌骓快马,鞍侧挂着个小包裹,内中装了数块碎银与些许干粮,俱是寇准早备之物。

    呼延庆见状,鼻头一酸,双膝一跪,朝寇准连叩三头,哽咽道:“恩重如山,日后再报。”

    他翻身上马,勒缰而立,向寇准深深一揖,随后不发一语,催马离去。

    寇准立于林边,目送他身影渐远,直至没入曙色茫茫的山道,这才转身回轿,命人抬轿折返坟地。

    此时灵柩已入黄土,卢天官正立于坟前默立,送葬群臣也已陆续准备返程。

    寇准下轿连声痛哭,奔至坟前喊道:“等等!让我再看一眼!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给振芳儿听!”

    众官面面相觑,只得相劝相陪,再行守祭片刻。直到哭够了、话尽了,寇准方才抹泪上轿,众人才一同回城。

    呼延庆此刻已离西门数十里,心中千头万绪,思念父母,惦念同袍,又愧对众忠臣险遭不测。

    他心知京中奸贼未除,尚不能显身,唯有先寻父亲呼延呼延守用,合兵一处,方可再图大计。

    但转念又想:“我与孟强、焦玉结义同心,此次进京未曾告知两位盟母,她们定然忧心如焚。若就此北上,未免太失情义,不若先回三虎庄,报个平安。”

    主意已定,他即勒马回头,改道西南,直奔三虎庄而来。

    到了庄外,天色已明,村烟初起,田头人影稀稀。呼延庆进门后,孟、焦两家妇人一见他归来,顿时红了眼眶,连声追问情况。

    呼延庆不敢隐瞒,将进京上坟、遭遇追缉、藏匿脱身之事一一细说,只略去惊险险要之处,免得二人过于忧心。

    “孟强、焦玉二兄还未归来,然有寇大人与杨文广照看,二位盟娘且莫忧心。他们二人一两日内必能回转。”

    孟、焦二夫人听得此言,这才稍安。二人又劝他多留几日,待结义兄弟一齐归来再上路。

    但呼延庆摇头道:“我心系家国,此番前往幽州乃为认父报仇,路远且险,庞洪爪牙遍布天下,若孟兄、焦兄随我同行,恐有不测。我此去,只身前往,他二人还请留在庄上,照应两家老小。”

    二人闻言沉默半晌,终于点头:“你志在报国,我们怎能拦你?只望你平安归来,若见到你父呼延将军,替我们问好。记得遣人捎封书信,叫我们不致日日牵挂。”

    说罢,二人亲手为他打点衣物,包裹银钱干粮,缝缝补补,细细叮咛,眼中满是不舍。

    呼延庆整顿行装,换马提缰,向二位嫂嫂拱手作别。

    “庆儿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朝北急驰而去。

    此后数日,他避开官道,不敢轻易显身,多走荒村小路,忍寒忍饿,马不停蹄,夜宿林边,日行百里。

    这一日黄昏,天色将暮,他只觉腹中饥饿,便勒马放缓,举目四望。但见前路荒凉,山野连绵,村落不见,田舍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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