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郎占山坐在铁椅子上,左手铐在扶手上,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子弹从左前臂贯穿,伤得不轻,但还死不了。
对面坐着三个公安,主审的是湘潭县公安局刑侦队长老周,旁边两个记录员。
“郎占山,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狼哥没吭声,眼睛盯着天花板。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你在石马坳路段聚众持械拦路抢劫,开枪拒捕,致两人重伤。人证物证俱在,抵赖没用。”
狼哥嘴角扯了扯,还是不说话。
老周把一叠照片甩在他面前——现场弹壳、受伤的痞子、缴获的枪支。
“十七支枪,三百多发子弹,还有你亲口喊的那句‘杀了她赏一万’——你以为没人听见?”
狼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手断了,说不了话。”
“你!”
旁边的年轻民警要拍桌子,老周抬手制止。
“郎占山,我办过你一次,知道你这人骨头硬。”
“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持械抢劫,开枪拒捕,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三罪并罚,够你吃枪子了。”
狼哥眼皮跳了跳,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要见律师。”他说。
“律师?”
老周笑了,“你这种人还配讲法律?”
“法律写了,每个人都有权请律师。”
狼哥盯着他,“不让请,就是违法。”
老周沉默了几秒,转身对记录员说:
“记下来,嫌疑人要求请律师。”
走出审讯室,老周点上一支烟,眉头紧锁。
这家伙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要判死刑的人。
他一定有后手。
三天后,律师来了。
不是县城的律师,是从省城长沙来的。
姓邱,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邱律师在看守所会见室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队长,”
他客气地说,“我的当事人情况特殊,需要申请取保候审。”
老周差点把烟头咬断:
“什么?取保候审?他犯的是死罪!”
“现在是嫌疑,还没定罪。”
邱律师不慌不忙,“而且我的当事人有严重伤情,看守所医疗条件有限,继续关押可能造成终身残疾。”
“你!”
“周队长,我只是依法办事。”
邱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省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我的当事人需要转院治疗。”
“这是取保候审申请书,理由充分,请您按规定呈报。”
老周接过文件,手都在抖。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黑的,见过白的,见过黑白勾结的。
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
“周队长,请注意言辞。”
邱律师扶了扶眼镜,“我是执业律师,依法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如果您对我的职业操守有质疑,可以向司法厅投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过建议您先看看这份文件——省政法委的批示,要求此案‘依法办理,注意影响’。”
老周一看,血都凉了。
批示上确实有省政法委的章,还有手写的几个字:“依法办理,注意影响,避免扩大化。”
“避免扩大化”这四个字,在这种案子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邱律师走后,老周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
晚上,他拨通了老所长的电话。
“老领导,出事了。”
老所长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周,这案子你压不住了。”
他说,“姓郎的在里面蹲了七年,出来能拉起那么大队伍,你以为光靠狠?”
“那怎么办?”
“把材料往上报,一五一十报。”
老所长说,“北京那个女同志那边,我来说。”
“您认识她?”
“认识。”
老所长顿了顿,“她未婚夫的爷爷,是我老首长,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比你想的深。”
老周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觉得当警察这么难。
......
北京,养殖场。
梁晚晚正在火腿肠车间查看新生产线的运行情况。
林工已经回香港了,他培训的六名骨干完全掌握了操作技术,日产能从两千斤提升到八千斤。
“梁场长,”
王勇拿着一叠文件过来,“供销社那边追加订单了,这个月要两千斤。”
“部队那边也来了新订单,下个月要三千斤。”
梁晚晚接过订单看了看,脸上却没有笑意。
“王叔,你发现没有,最近半个月,咱们的订单增长特别快。”
“那不是好事吗?”
“好,但好得有点不正常。”
梁晚晚指着订单,“你看,这些新客户都是小单位,什么街道办、小工厂、学校的小卖部……咱们没主动跑过这些地方,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
王勇挠头:
“也许是口碑传开的?”
“有可能,但我总觉得……”梁晚晚没说下去。
她心里隐隐不安。
狼哥被抓好几天了,案子应该进入起诉阶段。
按老所长说的,人赃并获,数罪并罚,判死刑都有可能。
可她昨天给老所长打电话,对方的语气却不太对。
“丫头,案子有点复杂,你暂时别管,专心做你的生意。”
什么叫“有点复杂”?
正想着,赵大山匆匆跑来:
“梁场长,电报,从湖南来的。”
梁晚晚接过一看,是老所长发来的:
“郎已取保候审,转长沙治疗。背后有人,来头不小。”
“近期勿来湘,安全第一。”
取保候审!
梁晚晚的手猛地攥紧电报,指节发白。
“大山,你马上收拾一下,跟我去湖南。”
“现在?”
“现在。”
梁晚晚已经往外走,“王叔,厂里你盯着,有事发电报。”
当天下午,梁晚晚和赵大山坐上了去长沙的火车。
一路上,她反复看那份电报,想从每个字里读出更多信息。
取保候审——说明有人运作。
转长沙治疗——说明关系够硬,能调动省城医院。
“背后有人,来头不小”——老所长这是暗示她,对手不是狼哥一个人,而是他背后的势力。
那会是谁?
梁晚晚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线索。
狼哥的走私网络能存在五年,必然有保护伞。也许是地方上的干部,也许是更高层的人。
而她这次设局抓狼哥,等于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长沙。
老所长在火车站等他们,一见面就拉着他们上了辆吉普车。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他说。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老居民楼前。
老所长带他们上了三楼,打开一户人家的门。
“这是我老姐姐家,她回老家了,暂时空着。”
老所长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丫头,你胆子太大了,怎么又跑来了?”
“我必须来。”
梁晚晚说,“郎占山怎么取保候审的?谁在背后运作?”
老所长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省里有人。”
他说,“具体是谁,我现在还没查清楚。”
“但能调得动省人民医院,能让政法委批那个条子——起码是厅局级。”
“厅局级……”梁晚晚吸了口冷气。
“而且不止一个。”
老所长说,“郎占山的律师姓邱,是省城有名的刑事律师,专门给大人物打官司。”
“他的出场费,一次五千起。郎占山付不起,肯定是别人付的。”
梁晚晚沉默。
五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
能出得起这个钱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那案子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