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的冬狩，是自打其开国时便有的传统。
毕竟北燕地处蛮荒，不能指望靠农耕养活百姓，便只能将目光放在养殖与狩猎上。
如此一来，北燕人的菜谱，便多为粗粮与肉食，因而，他们的体型也更为健硕。
江吟合理猜测，沈守玉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仍能长得身量过人，八成与此相关。
眼下就要去冬狩，江吟既紧张又新奇，抓着身边的侍女问东问西。
两个侍女知晓她失忆，便事无巨细地将整个冬狩的流程同她讲了一遍。
江吟一一记下。
待到出发那日，江吟和沈守玉被塞进了同一辆马车，君后抚着江吟的手嘱咐她：“既已定了亲，平日便要多多熟悉……此番同行是个好机会，荫儿可千万莫要耍小性子。”
……熟悉？
这世上，能有几人比她熟悉沈守玉？
江吟心下里这么想，表面却乖乖点头，顺便看向站在车边等她的沈守玉。
今日天气好，他内里一袭白衣，外面只披了件深灰色大氅，稍稍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车厢，似是弱不经风的模样。
应付完君后过去时，他应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声，提前向她伸手，示意她扶着自己上车。
江吟也不客气，与他先后上车坐好，外面的人顺势关好了车厢的门。
因为当地严寒，这边的马车多是封闭车厢，更暖和一些。
可与尚且不太熟悉自己的沈守玉挤在这么一方小小空间里，江吟又觉得有些别扭。
她默默坐远了些。
沈守玉并没有什么反应，闭目半倚在车厢壁上，瞧着很疲惫。
二人一路都没什么话，直至途中休息时，见江吟并未下车，沈守玉才开口：“……失忆是什么感觉？”
冷不丁被问到如此刁钻的问题，江吟一时懵住。
毕竟她的失忆是装的，她从前也并未失忆过。
认认真真想象了一会，她开始胡编乱造：“没有什么感觉，就是心里空空的，像打开了一个空盒子，想在里面找东西，却什么都找不到。”
沈守玉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安静地听着，听完，他又问：“那……会害怕么？会无助么？还是只会觉得茫然？”
江吟想了想，摇头：“会觉得很平静。”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晓，自然什么都不会多想。
封闭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很安静，所以江吟能清楚听见，沈守玉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当下的气氛足够融洽，使他暂时放下了对江吟的防备。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道：“若哪日能如你一般，将一切忘记……”
后面的话，沈守玉没再说下去。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并紧腿将自己缩在角落，又问道：“既然失忆了，又为何答应与我的婚事？你便不怕今后后悔么？”
江吟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尽力诚恳道：“因为我已经知晓了我失忆前发生的事。我知晓，即便我不同意，父皇也自会设法使我同意，不如先答应下来……况且眼下只是定亲，又非一定要成婚，今后后悔了，再将其解除就是。”
“只是因此么？”
“当然不止，只是这个最重要……缘由多得很，一个个数起来太麻烦了。”
沈守玉勾了勾唇角，追问：“譬如？”
“譬如你读过书，性情平和，不似旁人一般粗鲁，长得也好看。”
江吟想着无话可答的时候，夸人总是没错的，于是对他一通夸赞。
沈守玉原本蜷在车厢角落，听她这么说，稍稍坐直了些。
等江吟说完好一会，他才问道：“公主原先不是嫌弃我古板无趣么？”
“原先？何时？”
虽然看沈守玉闭着眼，可江吟还是做了副茫然的神色，反问道：“我竟说过这样的话？”
“嗯，”沈守玉眼睑微抬，空洞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车门上，“公主说，嫁给我等同于守活寡，若非要定亲，公主就去出家。”
“……”
江吟抓了抓自己的裙子，假茫然变成了真茫然：“我……我失忆了，哪里会记得这些……对不住，许是那时候不懂事……”
沈守玉语气平静：“无妨，公主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在下并不在意。”
……不在意还记得这么清楚么？
这种话谁能信？
江吟讪讪一笑，为自己开脱道：“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为何会那样想，我也不记得了……可方才我对公子的夸赞，句句出于本心，绝无任何敷衍。公子是很好的人，切莫因我的无心之言而妄自菲薄。”
沈守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车队再次启程，也没有说话。
见他一直不说话，江吟便闭上双眼，打了会盹。
不知不觉地，她就直接睡了过去。
……
被侍女唤醒时，天色已经昏黄。
江吟迷迷糊糊地从座位上起来，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沈守玉不见了。
侍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小声道：“那位刚下车，还在外面等着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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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嗯嗯，公主随我来吧。”
“……”
虽然知道沈守玉不会平白献殷勤，但想到他还有求于自己，江吟又放下了心。
她随侍女下车，果然见沈守玉等在不远处。
暮色四合，他背后是燃烧的篝火和忙忙碌碌的人群，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安静站着，身上的衣裳被风吹起，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似是下一瞬就会消散一般。
江吟屏退侍女走上前去，还未开口，沈守玉便又一次听出了她的脚步声。
他主动搭话道：“那弓对我很重要……做戏便做全，近几日，还望公主莫要嫌我叨扰。”
“……无妨。”
已经习惯了他的缠人，江吟倒不会嫌他叨扰，也知晓他善箭术，因此并未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对，痛快地答应下来。
见江吟不排斥，沈守玉又一次主动伸手：“有劳公主。”
江吟隔着衣袖虚握住他的手，引他到篝火旁坐下。
旁边的四皇子一瞧见沈守玉，似见到什么晦气之物一般，起身坐远了些。
沈守玉一副并未察觉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跳动的火苗在他眼中明明暗暗，给他空洞的眸子添了几分神采。
篝火周围全都是北燕皇室的皇子皇女们，四下里吵闹不堪。
江吟在沈守玉旁边应付了这个阿姐，又应付那个兄长，忙得团团转。担心沈守玉太无聊，她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瞧他一眼。
好不容易闲下来，刚松了口气，就听沈守玉问道：“公主为何一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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