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心理咨询中心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梧桐街道上,门脸不大,暖色调的原木招牌,透着一股令人放松的专业感。吕凯带着刘冰走进来时,前台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孩立刻站起来,微笑着询问是否有预约。
“我们找廖云女士,约好的。”吕凯出示了证件。女孩看了一眼,笑容稍稍收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廖老师在会客室等两位,这边请。”
会客室不大,布置得简洁温馨,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风景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廖云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平和的脸。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眉眼温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警官,刘警官,请坐。”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接待的是普通的访客,而非调查命案的警察。
吕凯和刘冰在她对面坐下。近距离看,廖云的五官和林浩档案照片上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只是林浩的眼神清澈中带着忧郁,而廖云的眼神,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廖女士,感谢你抽时间。我们是为了你弟弟林浩七年前的那起意外,以及近期发生的几起案件,来了解一些情况。”吕凯开门见山,但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象,任何施压都可能适得其反。
廖云微微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是标准的咨询师倾听姿势。“我明白。关于浩浩的事,还有最近的……新闻,我都看到了。”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有什么问题,请问吧。我会尽力配合。”
“关于你弟弟林浩当年的事,你能再详细说说吗?特别是,当时处理过程中,有没有你觉得不合理,或者被忽略的地方?”刘冰打开记录本,问道。
廖云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看向窗外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叶,但很快又收了回来。“浩浩比我小八岁。父母工作忙,小时候几乎是我带大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他很乖,有点内向,但很善良,喜欢画画,梦想是当个漫画家。上了高中,进了重点班,学业压力大,他有些吃力,但一直在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情绪。“出事前那段时间,他回家话越来越少,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过他,是不是学习太累,或者和同学闹矛盾了。他总是摇头,说没事。我那时刚工作不久,也忙,没有太深究……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细微的裂痕。
“班主任是陈文彬老师,对吗?”吕凯问。
“是。”廖云点头,“出事后,我们父母去学校,陈老师一开始很客气,也很惋惜,说林浩是个安静的学生,就是成绩不太理想,心理可能有点压力。但后来,当我们提出想看浩浩的遗物,特别是想知道他最后一段时间在学校的表现时,陈老师的反应……有些微妙。”
“怎么微妙?”
“他开始强调学校的规章制度,强调浩浩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暗示我们不要‘纠缠’,免得对浩浩和其他学生造成‘二次伤害’。”廖云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且,我们后来从其他学生家长那里隐约听说,陈老师对成绩落后的学生,言语上……可能不太注意方式。”
“有具体的说法吗?或者证据?”
廖云沉默了几秒,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文件袋里,取出几页打印纸,推到吕凯面前。“这是我父母当时记下的一些东西,还有他们后来辗转从几个当时和浩浩同班、但后来转学的学生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没有录音录像,学生们也不敢说得太明确,怕惹麻烦。”
吕凯接过,快速浏览。上面记录着一些模糊的指控:“陈老师曾当众说林浩‘脑子笨得像木头’”、“作业错多了会被叫到办公室‘谈话’,出来时眼睛是红的”、“有一次好像因为拖了班级平均分,被罚站了一下午”……都是间接的、无法证实的描述。
“最重要的是这个。”廖云又取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上面是一张略显模糊的字条照片,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陈老师,我受不了了,求你别再骂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浩。”
吕凯和刘冰的瞳孔同时一缩。就是刘冰之前提到的字条。
“这是我们在整理浩浩遗物时,在他文具盒的夹层里发现的。”廖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我父母当时就拿着这张字条,去找了办案的警察。警察拍了照,拿走了原件,说会调查。但后来,在所有的调查报告、结论通报里,再也没有提过这张字条。我们去问,一开始说还在调查,后来就说字条‘无法作为直接证据’,‘可能与事件无直接关联’,再后来……就说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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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了?”刘冰皱眉。
“对,遗失了。”廖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一张可能证明我弟弟生前遭受过老师言语暴力的、他亲笔写下的字条,就这么遗失了。而我弟弟,被定性为‘因学习压力导致抑郁,自杀身亡’。”
吕凯看着照片上那行稚嫩而绝望的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少年在写下它们时,内心的恐惧和无处申诉的痛苦。“当时处理这件事的警察,你还记得是谁吗?”
“记得。负责的警官姓郑,当时是派出所的副所长,现在应该调走了吧。”廖云说,“我父母找过他很多次,一开始他还接待,后来就推给下面的人,再后来干脆避而不见了。我父亲为了这件事,跑教育局,跑信访办,找媒体……都没用。李雪记者,就是那时候来的。”
“李雪?”
“嗯。她当时是都市报的实习记者,主动联系我父亲,说想了解一下情况,做一个关于学生心理健康的深度报道。我父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跟她说了,包括那张字条的事,还有陈老师可能的问题。”廖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下来,“后来报道出来了,但……和我父亲期望的完全不一样。文章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有同学反映师生关系紧张’,然后大篇幅引用了一些所谓的‘专家说法’,强调青少年心理脆弱,抗压能力差,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重要性。至于那张字条,只字未提。报道出来后,网上很多人骂浩浩‘玻璃心’、‘自己不行还怪老师’,甚至有人说我父母是‘想讹钱’。”
吕凯能想象那种感受,从抱有希望到彻底失望,甚至被反噬的愤怒与无力。
“那后来张维医生出具的证明呢?”刘冰问。
“出事不久,学校建议我们带浩浩去做个心理评估,说‘有利于厘清责任’。我们当时已经乱了方寸,学校推荐的市一院心理科,接待的就是当时还是实习医生的张维。”廖云回忆道,“他很年轻,问了一些例行的问题,填了量表。我父母反复跟他强调浩浩以前很开朗,是上了高中才变的,也提到了陈老师可能的问题。但最后出具的评估报告,结论是‘有重度抑郁倾向,建议药物治疗及密切监护’。这份报告,后来成了学校证明自己无责、强调浩浩自身问题的重要依据。”
会客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廖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小口,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在谈论至亲的惨剧和后续的不公。
“你父母后来……?”
“我父亲,本来身体就不好,为了浩浩的事奔波了两年,求告无门,心里憋着气,前年冬天,心梗去世了。”廖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时好时坏,需要人照顾。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
“那你呢?”吕凯看着她,“你是怎么走出来的?还选择了心理学这个专业?”
廖云抬起眼,看向吕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走出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选择遗忘,有人选择原谅,有人选择继续生活。”她放下茶杯,“我选择弄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孩子的痛苦和呼救,为什么可以被那么轻易地忽略、掩盖,甚至扭曲。那些穿着制服、握着笔、或者拥有某种身份的人,他们的一个决定、一句话、一篇报道,是如何像无形的刀子,杀掉一个人,又毁掉一个家的。所以我去学了心理学,我想知道,人心可以有多脆弱,又可以有多……坚硬,或者说,冷漠。”
她的话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在人心里,又冷又疼。
“你对陈文彬老师、李雪记者,还有张维医生,怎么看?”吕凯试探着问,目光紧盯着她的脸。
廖云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陈老师,或许他觉得自己只是严格,只是恨铁不成钢。李记者,可能认为她是在客观报道,平衡各方观点。张医生,也许他只是按照流程和量表给出了专业的判断。”她缓缓说道,“他们每一个人,或许都没有亲手把我弟弟推下楼。但他们的话语,他们的笔,他们的诊断,在那个时间点,以一种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弟弟所有的痛苦和求救都挡在了外面,也堵死了我父母寻求真相和公道的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每个人,都在那堵墙上添了一块砖。”
“所以,你恨他们吗?”刘冰忍不住问。
廖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性的疲惫。“恨?太强烈了,也太消耗人了。我更愿意说,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了一种……系统性的冷漠和推诿。个体的‘无心之失’或‘职责所在’,在缺乏有效监督和纠错机制的情况下,汇聚成了无法撼动的力量,碾碎了像浩浩这样的个体。而他们,或许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会被忙碌的生活、合理的借口、或者仅仅是时间的流逝所掩盖,继续他们的生活,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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