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潭州城内,深夜,密阁之中。灯火昏黄,四下无人,唯有马殷三子马希范与心腹数人,以及一名乔装而来的南汉密使。
马希范面色阴鸷,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淬毒:
“如今岳州被破,贼军不日到达湘阴,湘阴一旦失守,潭州已经无险可守。父王年老昏聩,眼看便要向钟鹏举俯首称臣。我马氏基业,绝不能就这般断送!”
心腹低声劝道:“殿下,如今外有强敌,内部分崩,只凭我们……难以力敌。”
马希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向那南汉密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孤知道。所以孤愿与南汉主结盟——只要贵国肯出兵助我,驱逐钟军,扶我登上楚国王位,孤登基之日,便将郴州、连州二州,尽数割让给南汉!”
密使眼中一亮:“殿下此话当真?郴、连二州,可是楚南门户……”
(备注:古代连州,在五代十国时期,连州是马楚(南楚)南部边境的重要州郡,地处南岭山脉,是湘粤两省的咽喉要道。
现代连州,即今天的广东省连州市(县级市,清远代管),位于广东省西北部,北与湖南郴州接壤,正是当年马楚与南汉争夺的核心地带。)
“郴、连二州”的战略意义:
马希范许诺割让的郴州、连州,是马楚在南岭北麓的两大重镇:
郴州(今湖南郴州市):扼守骑田岭,是湖南通往广东的陆路门户。
连州(今广东连州市):扼守萌渚岭,是湖南通往广东的水路(连江)门户。
这两州是马楚抵御南汉北上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南汉觊觎湖南的跳板。马希范以此为筹码换取南汉支持,是典型的以国土换王位的政治交易。
“千真万确。”马希范咬牙,为了王位,早已不顾国土,“郴州扼骑田岭,连州控岭南要道,只要我即位,这两州便是南汉之地。
钟鹏举、钟宛均、林积容,他们要吞我大楚,我便引大汉兵力,断其南翼!只要你们出兵牵制钟军,孤便能稳住内部,重掌楚政!”
心腹一惊,低声急道:“殿下!郴、连一割,楚南无险可守,将来南汉随时可以北上……”
“闭嘴!”马希范厉声打断,眼中只剩权欲:“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若王位不保,宗族覆灭,要这疆土何用?!只要能除掉马希声,能逼退父王,能挡住钟鹏举,莫说郴、连二州,便是再大的代价,孤也舍得!”
掌握马楚财权的他一拍案几,声音冷硬如铁:
“你回去禀报南汉主:
事成,郴、连归南汉;
事败,我马希范一力承担,绝不牵连贵国。
孤只要王位,只要活下去!”
密使躬身一礼,阴恻恻一笑:“殿下痛快!我南汉大军,早已在边境枕戈待旦。只要殿下这边一呼,我军便立刻北上,取郴州、连州,攻钟鹏举后路!到那时,潭州之围自解,楚国王位,自然是殿下的!”
马殷三子马希范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为了王位,
他不惜出卖国土,
不惜引狼入室,
不惜将整个楚地,拖入更深的战火之中。
“钟鹏举,林积容,钟宛均……你们想吞我大楚?我便让你们,四面皆敌,进退无路!”
当南汉密使日夜兼程历时十二日后回到广州(南汉官方自称兴王府)时,已是岳州城破第18日,钟宛均攻占楚地北部和西部的第二日,南汉皇帝刘?的态度就是:
其一,天上掉馅饼,不捡白不捡——捡便宜心态。
南汉早就盯着楚南之地几十年了。
郴州、连州是进入湖南的门户;
平时打,损兵折将还未必打得下;
马殷三子现在马希范自己送上门:只要扶你当王,白给两州。
对南汉来说:不用谈判、不用血战、不用付出主力代价,
只需要出动偏师,就能拿到两代君主都没拿到的战略要地。这是乱世里最顶级的无本买卖,不答应才是傻子。
其二,绝好的战略窗口期——机不可失心态。
此时南汉判断天下大势:
钟鹏举主力分散在朗州、澧州、潭州;
林积容在围城、钟宛均都在安抚北部和西部地方,南线势力处于真空状态;
马楚开始内乱,马希范要王位,马殷要投降,兄弟互杀;
南汉只要出兵,郴州、连州几乎传檄可定。
南汉心里非常清楚:现在不动手,等钟鹏举彻底稳住楚地,以后就永远没机会吞下郴、连二州。
这是百年一遇的窗口期。
兴王府,南汉深宫。烛火如豆,映着大汉国皇帝刘?阴沉而锐利的眉眼。内侍已将马希范密使送出,殿内只剩皇帝刘?与心腹近臣。
近臣躬身低声:“陛下,马殷三子马希范许诺,只要助他登位,便割郴州、连州二州。我朝……当真出兵?”
南汉皇帝刘?缓缓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一声冷笑漫出喉咙:
“出兵?为何不出?这等天上掉下来的肥肉,朕若不吃,天打雷劈。”
他站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重重一点郴、连二州:
“这两块地方,扼守南岭,北通三湘,南控岭南。朕祖父、父亲在位时,多少次想打,损兵折将,寸土难得。如今马希范这痴儿,为了个楚王之位,竟主动把家门钥匙送上门来。天下哪有这般划算的买卖?”
近臣迟疑:“可钟鹏举新平楚地,兵锋正锐,火器犀利,我军若与之正面相抗……”
“正面相抗?”国主仰天低笑,眼神冷利如刀,“朕何时说过,要与钟鹏举死战?
朕的算盘,打得比他马希范更清:
其一,不派主力,只发边军。胜,扩地千里;败,不伤国本。
其二,不急驰援,只取郴、连。马希范的死活,与朕何干?他若能拖住钟鹏举,朕便坐稳二州,坐观虎斗。他若败亡,朕已据南岭之险,钟鹏举一时半刻也难南下。
其三,不扶马楚,只扶傀儡。马希范今日能卖郴、连,明日便能卖整个楚地。这种人,正好做我大汉的看门犬。他坐稳王位,也得日日看朕脸色。
其四,不赌国运,只摘桃子。
钟鹏举刚平定楚地北部和西部,民心尚未稳固,兵力也较为分散。此时若不趁机夺取,等他攻下潭州,将三湘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并多了两条南下通道,我岭南地区此前已丢失韶州(广东韶关),被对方打入一颗楔子,他日钟贼若率三路大军南下,我大汉便再无安宁之日!”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潭,字字冰冷:
“马希范以为,他是在利用朕。可笑。真正被利用的,从来都是他。
朕出兵,不是帮他夺王位,是借他的嘴,拿我想要的地;借他的内乱,成我大汉的霸业。”
南汉皇帝刘?抬手,指向舆图北方,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边军即刻北上,兵不血刃,取郴、连二州。占城、守险、安民,原地驻扎。至于马希范……让他自己先跟钟鹏举狗咬狗。谁死谁活,朕不在乎。”
近臣悚然躬身:“陛下圣明!”
烛火摇曳,映得皇帝刘?面容阴晴不定。他望着漆黑的窗外,仿佛已望见郴州、连州城头,换上大汉旗帜。
乱世之中,强者吃肉,弱者被吃,投机者喝汤。马希范是赌徒,而他大汉国主,是坐庄通吃的那一个。
“钟鹏举,你将平一楚,又占据我韶州!朕,便送你一场新乱。看你,如何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