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与玻璃接触的瞬间,产生微小的物理形变。
行者的视网膜上倒映着瀑布般倾泻的代码,每一个字符都在描述那个黑色多面体的本质。
它的架构极其简单,但它的逻辑极其复杂。
屏幕上的红点稳定地悬浮在非洲大陆上空两万三千公里处。那是地球同步轨道的标准高度。
黑色多面体正以每秒三千四百次的频率扫描着下方的蓝色行星。它不探测军事设施,不追踪导弹发射井,不监听通信频段,它只捕捉情绪。原始的、真实的、人类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贪婪,欲望。它在收集这些东西,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的蚂蟥。
女孩从金属地板上站起来。她走到行者身边,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行者的手肘上。她看着屏幕上流动的代码,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个红点。
那是偷窥者,那是敌人。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点。然后她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行者。然后她做了一个用力的、明确的手势——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猛然向两侧展开。
撕碎它。
行者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漠。那是一种超越了温度与冷漠的、纯粹的专注。
撕碎它很简单,一枚微小的动能弹就能让它变成廉价的太空垃圾。但它的警报系统会在被击中的零点零零三秒内发出强烈的信号。那个信号以光速传播。它会到达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坐标,然后我们就失去了宝贵的先手优势。
女孩皱起眉头,她不懂什么先手优势,她只知道那个黑色的东西在偷看。偷看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偷看那些在废墟里哭泣的人,偷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人。它没有权利这么做,任何人都没有权利。
女孩从行者手边拿过输入板。她的手指缓慢而用力地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她把输入板举到行者面前:
那就让它看见它想看见的。
行者看着那行字,他的眉毛轻微地向上移动了零点三毫米。那是他表达惊讶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高级的物理欺骗。
女孩点头,她拿回输入板,快速写字:让它看。让它看个够,让它看它想看的。让它看我们想让它们看的。
行者看着那行字,他的嘴角轻微地向两侧移动了零点五毫米,那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
天才的反向偷窥,缺德的代码完全能实现这个目标。
行者转身面对控制台,双手重新按在金属面板上,手指开始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流动速度陡然加快,绿色的字符像瀑布倾泻,像星河倒转,像时间逆流。行者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这些光点,他的思维以同样的速度运转。
黑色多面体的视觉系统基于多光谱扫描。它同时接收可见光、红外线、紫外线、微波、毫米波,把这些信号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多维的图像。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女孩歪头看着他。
它的算法过于高效,高效意味着依赖模式识别。模式识别意味着依赖预设的模板,预设的模板意味着——它可以被欺骗。
行者的手指重新落下,这一次敲击更快。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重组,原本杂乱的字符形成某种规律的结构,那是一个圆环。圆环旋转、分裂、重组,生成一个复杂的、多维的、完美的幻象。
我正在编写一个特殊的滤镜,它不会干扰信号接收,它会干扰信号处理。它会告诉黑色多面体的算法——它扫描到的所有情绪都是正常的、稳定的、无聊的。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
恐惧指数永远维持在百分之十五以下,愤怒指数永远不会触发警戒阈值。绝望指数被替换成适度忧伤然后迅速恢复的曲线。贪婪指数被均匀分布成人类对食物和睡眠的正常需求,欲望指数——被替换成对天气预报的适度关注。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者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敲击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五,那是他表达愉悦的方式。
这个滤镜需要精确的校准。它必须完全匹配黑色多面体的算法漏洞,必须实时模拟地球表面两万三千公里范围内的情绪分布,必须让黑色多面体以为它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而实际上——它看见的全是我们想让它们看见的。
行者的手指停止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凝固成一个完美的、稳定的结构。那是一个透明的圆环,中心是一个微小的红点。圆环包裹着红点,向它输送着无穷无尽的虚假信号。
滤镜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发射装置,把它送到黑色多面体的轨道位置,让它附着在对方的外壳上。然后——
行者抬起手,手指在屏幕上的红点上轻轻一点。红点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它就会永远看见我们想让它看见的东西。
女孩看着那个熄灭的红点,她感到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那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想起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人,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人,那些在恐惧中死去的人。他们的情绪被那个黑色的东西偷走了,被拿去做什么?被分析?被利用?被当作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冰冷的用途?
但现在,那个黑色的东西再也看不见真实的东西了。它会看见一个虚假的地球,一个虚假的人类文明,一张虚假的、稳定的、无聊的、毫无价值的情绪分布图。它会向它的主人报告: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威胁,可以继续观察。
而实际上,愤怒在积累,绝望在蔓延,恐惧在生长,贪婪在膨胀,欲望在燃烧。只是那个黑色的东西再也看不见了。它被蒙上了眼睛,被塞住了耳朵,被堵住了所有感知真实的通道。它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活在虚假幻象里的、可悲的、无用的偷窥者。
女孩抬起头看着行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那是崇拜,那是信任,那是某种超越了语言和文字的连接。
行者低头看她,他的目光依然没有温度。但他的手从键盘上移开,轻微地、物理地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那是他表达情感的极限方式。
接下来,需要一枚微小的运载火箭,需要精确的轨道计算,需要完美的时机选择,需要——
行者的话突然停住,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那个红点重新亮了起来,但它不在原来的位置,它在移动。缓慢地、规律地、物理地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东方,太平洋方向,美洲方向。
女孩也看见了,她的手紧紧抓住行者的衣角。
行者的眼睛眯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运转。
它改变了轨道,它正在执行某种预定的程序,它要去别的地方,它要去——观察别的人类。
女孩的身体僵硬了。
别的人类,地球的另一面,那里也有活着的人。那里也有恐惧的人,绝望的人,愤怒的人,贪婪的人,充满欲望的人。那里也有可以被偷窥、被收集、被利用的情绪。
女孩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刺进掌心,牙齿咬住下唇。胸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滚烫的、物理的情绪。那情绪如此强烈,如此滚烫,如此物理,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化作一声尖锐的、愤怒的、绝望的尖叫。
但女孩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行者。
行者也低着头,看着她。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安静的、深邃的、黑暗的太空中。在绿色指示灯的光芒里,在金属躯壳的包裹下。在地球同步轨道的边缘,在两万三千公里的高空,在无数星辰的注视下。
行者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