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的时候，克里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三室一厅的客厅里。

    沙发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武侠片。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酸。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小克！你爸又把盐当成糖了！你过来尝尝这个排骨——咦？”

    脚步声。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看到克里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小乔身上，又移到无双身上。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

    “小克！！！！！”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锅铲差点飞出去，“你你你你你——你带女朋友回来了？！！”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厨房里闷闷地传出来：“什么女朋友？他又把哪个倒霉姑娘骗回来了？”

    “你闭嘴！”女人回头吼了一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小乔面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你就是小乔吧？哎呀妈呀，比照片上还好看！小克天天拿着你照片看，我都要看吐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小乔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阿、阿姨好……”

    “好好好！太好了！”克里斯妈妈一把拉住小乔的手，上下打量，“这头发是真的吧？哎呀真好看！这裙子也好看！你饿不饿？阿姨正在做饭，马上就好！你爱吃啥？红烧肉行不行？排骨呢？”

    “都、都行……”

    “都行就都做！”克里斯妈妈一拍大腿，扭头冲厨房喊，“他爸！再加三个菜！不，加五个！”

    厨房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但锅铲翻动的声音明显快了起来。

    克里斯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他妈妈正在拉着小乔的手说个不停，无双已经被按到了沙发上，电视遥控器塞进手里，一盘水果放在面前。客厅里吵吵闹闹的，红烧肉的香味越来越浓，武侠片里的刀剑声噼里啪啦。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回家了。

    “站着干嘛？”克里斯妈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换鞋！洗手！过来帮忙端菜！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克里斯低下头。

    “妈。”

    “嗯？”

    “……没什么。我换鞋。”

    他弯下腰，开始解鞋带。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克里斯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小乔的眼睛都直了。

    “阿姨……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们难得回来！”克里斯妈妈在小乔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没有没有……”小乔连忙摆手，“克里斯哥哥对我很好的——”

    “他对你好？”克里斯妈妈哼了一声，“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你？你看看他那房间，跟狗窝似的——”

    “妈。”克里斯无奈地叫了一声。

    “你闭嘴。”克里斯妈妈看都没看他，“无双啊，你也吃，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

    无双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克里斯爸爸坐在对面，沉默地吃着饭，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克里斯，又看一眼小乔，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爸。”克里斯叫他。

    “嗯？”

    “……排骨咸了。”

    “我知道。”克里斯爸爸面不改色，“你妈不让放糖。”

    “你还好意思说！”克里斯妈妈瞪了他一眼，“半袋糖倒进去，你是做排骨还是做甜品？”

    “我——”

    “闭嘴吃你的。”

    克里斯爸爸闭嘴了。

    小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转头看克里斯。克里斯正低着头吃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不是因为菜有多好。

    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需要猜。

    雅典娜站在神尊殿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德拉克斯站在旁边，低着头。

    “他走了？”雅典娜的声音很轻。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吗？”

    德拉克斯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

    雅典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昨晚——神尊殿的灯灭了。她以为是克里斯忘了开。她以为还有明天。

    没有明天了。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觉得冷。

    高尼茨站在第四殿的窗前，看着远处神尊殿的方向。

    办公桌上放着一盒桂花糕。南枝昨晚做的，用保鲜膜包好，系了一根蓝色的丝带。

    他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墨水晕开，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划掉那个圆点，继续写。

    虎丸站在训练场上，看着神尊殿的方向。

    他变回了肉球形态，蹲在训练场的边缘，尾巴缠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去神尊殿。

    因为他知道，去了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尾巴里。

    “老大……”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

    整整三天，失去神尊庇护的五龙盟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庞大机器。剩下的三个殿主，谁也没有主动去找谁，全都在自己那空荡荡的殿宇里，浑浑噩噩地熬着时间。

    他们都在等。潜意识里，他们总觉得这只是一次稍微严重一点的“离家出走”，只要熬过这几天，那个永远把他们当家人的少年就会带着小乔回来，嬉皮笑脸地说一句“我原谅你们啦”。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随着龙渊星上属于克里斯的神力结界一点点彻底消散，那股永远笼罩在他们心头的、让人无比安心的“终极兜底”气息，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明天，终究还是没有到来。

    第五殿，流光殿的失音。

    雅典娜看着账户里大乔如约打来的天价“版权费”，突然觉得这些数字刺眼得让人想吐。她在这座失去了克里斯打赏和欢呼的舞台边缘坐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阵疲惫的苦笑中站起了身。

    “没意思……真没意思。”

    雅典娜脱下了那身象征副盟主的华丽制服，换回了最普通的常服。她带上了永远在暗处像影子一样保护她的星光，以及那个随时随地都能掏出热包子的椎拳崇。

    “星光，拳崇，我们走吧。回地球，去中国。”

    没有了神尊殿的庇护，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五龙盟副盟主，她决定回到中国，重新做回一个脚踏实地的地球偶像。星光依然可以用他那传说级的能力为她打出最完美的舞台光，椎拳崇依然会在后台为她准备热气腾腾的夜宵。

    只是，在后来那些万人空巷的演唱会上，当她穿着紫色的水手服唱到最高潮时，第一排永远空出了一个位置。再也没有那个会红着脸大喊“姐姐最棒”、甚至愿意为了保护她的名声而大开杀戒的专属头号粉丝了。每当这个时候，雅典娜的歌声总会不可抑制地带上几分颤抖。

    第四殿，执法殿的落幕。

    高尼茨在那块碎裂的怀表面前，整整站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下达过任何一道执法命令，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规矩”，在神尊抛弃他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没有地基的废墟。

    南枝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端着一碗热茶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暴风子（妮可）也乖巧地站在一旁，不再像往常那样练习她的息吹之岚。

    “利奥波德，我们该走了。”南枝柔声说道，“没有神尊的规矩，就不叫规矩了。”

    高尼茨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位曾经把秩序看得比命还重的“息吹之岚”，终于脱下了那件象征执法殿最高权力的华丽外袍。他带着南枝和暴风子，跨越了星海，回到了地球欧洲的一个偏远小镇。

    他在那里找到了一间古老而安静的教堂。曾经动辄降下毁灭风暴、撕裂灵魂的第四殿殿主，如今成了一个真正默默无闻的牧师。每天在风声中，他只负责翻阅圣经，为小镇的居民祈祷。偶尔在狂风大作的夜晚，他会隔着教堂的彩绘玻璃仰望星空，在那绝对的寂静中，向那个他曾发誓要用生命效忠、却被他们亲手逼走的少年盟主，做着最深沉的忏悔。

    地球，某座平凡城市的普通小区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室一厅老房子。没有神尊殿的奢华，没有龙渊星的灵气，但厨房里飘出的排骨汤香味，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叮咚——”

    门铃响了。正在客厅陪克里斯父母看电视的小乔放下了手里的水果，穿着毛茸茸的拖鞋跑去开门。门一打开，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趴着一团脏兮兮、湿漉漉的“肉球”。它四肢短得几乎看不到，只有一条无力垂在地上的尾巴。那是耗尽了所有神兽煞气、硬生生撕裂空间屏障才爬回地球的虎丸。

    “大猫猫？！”小乔惊呼一声，满眼的不可置信。

    听到小乔的声音，虎丸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凶悍的兽瞳里满是祈求和眼泪。他没有变回那个高大威猛的人形，就以这副最没有防备、最卑微的姿态，一点点挪进了屋子。

    听到动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的克里斯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开启魔幻眼，也没有释放神压。

    “你来干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淡，就像在问一个陌生人，“这里是地球，没有第二殿的编制，也没有五龙盟的预算给你发工资。”

    “老大……”虎丸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拼命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克里斯的拖鞋，“我不要编制，我不要工资，也不要什么该死的尊严了。老大，我错了……大乔姐说得都不对，我不是什么背锅侠，我就是你养的猫，我只要跟着你……”

    克里斯看着脚下这只卑微的神兽，眼神微微垂下，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穿着平顶帽和交领上衣的无双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虽然嘴上总是骂虎丸是“傻老虎”，但看到男朋友这副惨状，眼眶瞬间红了。

    “你个死老虎，谁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无双一把将地上的肉球抱进怀里，转头看向克里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呆子……你看他都这样了，他知道错了。”

    小乔也走上前，轻轻挽住克里斯的手臂，柔声说：“老公，地球这么大，大猫猫只有我们了。就让他留下吧，好不好？我保证，以后绝不让他再惹你生气。”

    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小乔和紧紧抱着虎丸的无双，克里斯眼底那层冰冷的坚冰，终于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提任何关于五龙盟重建的事。他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卧室。

    “让他去阳台睡。家里没有神户牛肉，明天早上跟我爸一起喝小米粥。”

    门关上了，但客厅里的三个人却如释重负地哭了。虎丸把头深深埋在无双的怀里，他知道，虽然五龙盟的白虎战神死了，但他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家”。

    而在遥远的龙渊星，大乔终于迎来了她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五龙盟解散了，那些仗着神尊宠爱不守规矩的人全走了。大乔带着她的绝对理智，和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财务总管云曦，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龙渊星剩余的庞大产业。

    她终于踏进了那座她一直无法真正掌控的第一殿——神尊殿。

    大殿依然恢弘，但失去了神力的加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的阴冷。大乔穿着笔挺的高定套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来到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和一票决定权的盟主王座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椅背。

    “盟主。”云曦恭敬地站在台阶下，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龙渊星这个季度的财务预算和资源分配方案。现在没有了那些特权阶级的干预，所有的账目都清晰明了，完全符合您的‘效率与规矩’。请您签字。”

    大乔接过笔。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没有小乔的任性花销，没有虎丸的无理取闹，更没有那个总是偏心、一挥手就能颠覆她所有计划的克里斯。她赢了，她证明了没有裙带关系，龙渊星可以运转得更高效。

    可是，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大乔的手却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

    她突然想起，以前每次在这个大殿里开会，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但那里总是充满了鲜活的人气。小乔会坐在克里斯身边撒娇；虎丸会变成肉球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无双会掐着腰毒舌地反驳她；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少年，虽然总是用那双看透一切的蓝眼睛盯着她，但只要她不过分，他都会无奈地笑着签下她递过去的账单。

    甚至，连她最讨厌的虎丸，在那次她被逼到绝境失禁崩溃时，也是唯一一个端着螺蛳粉来找她，用一句“我还被你扔到过化粪池”来拙劣地安慰她的人。

    “吧嗒。”

    名贵的钢笔从大乔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墨水溅在了完美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

    “盟主？您怎么了？”云曦疑惑地抬起头。

    大乔没有回答。她缓缓跌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双手捂住了脸。她以为自己夺取了权力，赶走了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就能建立一个完美的秩序。

    直到此刻，在这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空荡大殿里，她才惊觉——她赢得了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却亲手逼走了唯一一群愿意在宫殿里陪她吃饭、吵架、包容她所有不堪和缺点的家人。

    大乔没有笑，一滴夹杂着无尽悔恨的眼泪，顺着她知性干练的脸庞滑落。

    原来，最极致的惩罚不是被关进静默死牢，而是当你独自站在权力巅峰时，回头却发现，身后已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