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殿内，那一地的积木碎片已经被自动清扫一空，仿佛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克里斯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的幽绿色光芒已经完全褪去，重新变回了湛蓝。但这片蓝，不再像爱琴海那样温暖包容，而是像龙渊星极地万年不化的冰川，清澈、深邃，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无双一直守在他床边，那顶白色的平顶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眼底的担忧。看到克里斯醒来，她立刻凑上前，试图用往常那种轻松的语气唤醒那个熟悉的灵魂：

    “呆子，醒了？”

    克里斯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离感。听到这个称呼，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过于亲昵的词感到一丝不解，但鉴于她是无双，他并没有说什么。

    “嗯。”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发生了什么事情？本尊为何会晕倒？”

    无双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太不对劲了。太……官方了。

    “你不记得了？”无双试探着问道，眼神紧紧盯着他的脸，“刚才你和小乔姐姐吵架，那个凶啊，把屋顶都快掀翻了。然后你气昏头了，嘴里一直喊着‘不要’，然后就倒了。”

    无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克里斯的微表情。她期待看到他露出懊恼、后悔，哪怕是愤怒的神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克里斯的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脑海中的数据库。几秒钟后，他放下了手，那张稚嫩却极具欺骗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后迅速转化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小乔？”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就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行政文件。

    “你是说……第三殿的礼乐殿殿主？”

    无双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啊……是啊，就是嫂子……”

    “嫂子？”克里斯打断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荒谬”的情绪，“无双，你的数据是不是紊乱了？她是下属，我是神尊。她哪来的胆子和本尊吵架？”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神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克里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蓝色的短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审视：“如果她真的因为理念不合就敢对本尊咆哮，那是严重的逾矩。看来我有必要重新评估第三殿的管理能力了。”

    无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以前，克里斯听到小乔的名字，眼睛里是有光的；就算吵架，那也是带着情绪的活人。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仿佛只是那个象征着“终极规则”和“绝对掌控”的神。那个会撒娇、会赖皮、会喊小乔“宝宝”的克里斯，似乎真的……死在那场数据重构里了。

    “主人……”

    无双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咽了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确认，“你……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虽然她嘴上这么问，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因为无双完全看不出克里斯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愤怒是因为在乎。而现在的克里斯，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那是看路边石头的表情。

    克里斯转过身，背对着无双，开始调动那颗快要毁灭星球的全息投影。

    “生气？并没有。”

    他淡淡地说道，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重新计算着利益得失，“为了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动怒，那是低效的情绪消耗。好了，无双，通知高尼茨来见我，既然第三殿主情绪不稳定，那关于星球资源的调配，就由执法殿接手吧。”

    第三殿·礼乐殿

    这一整天，第三殿的气压低得吓人。平日里总是琴声悠扬的回廊，此刻安静得就连一片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乔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绿白长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的书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翻过一页了。

    她的视线每隔几秒钟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殿门口。每一次风吹动门帘，她的心都会猛地提起来，以为是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会像往常一样探出头来，一脸讨好地喊一声“小乔妹妹”。

    可是，一次都没有。

    从清晨到日暮，神尊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道歉的纸条，没有送来的零食，甚至连那个总是替克里斯跑腿的德拉克斯也没出现。

    “混蛋！”

    小乔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书狠狠摔在榻上，气得眼圈泛红，“这个混蛋！平时不想理他的时候像个牛皮糖，现在真的生气了，他倒好，玩消失！”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名为“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她想起了昨天摔门而去前说的那句话——“我们分手吧……你搂着你的积木过一辈子吧。”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太重了？

    那个笨蛋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虽然那个“像大乔”的比喻真的很伤人，但他毕竟是为了那个星球的资源在焦虑啊。而且，他是神尊，平时让他低头已经很难得了，这次自己直接提了分手，还打了他一巴掌……

    小乔咬了咬嘴唇，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不管了！本殿主大人有大量，不跟那个笨蛋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就去看看他在干嘛，要是他肯认错，我就……我就勉强原谅他这一次！”

    就在小乔刚刚转身，准备出门去找那个“负心汉”说清楚的时候——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无双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那顶平时最爱惜的白色平顶帽都跑歪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无双？”小乔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名为“希望”的情绪，她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矜持的小傲娇，“怎么是你？那个混蛋让你来当说客的？哼，他不亲自来，我可不……”

    “不是的！乔儿！”

    无双打断了她，几步冲到她面前，双手抓住了小乔的肩膀。无双的手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小乔被她的反应吓到了，脸上的傲娇瞬间凝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无双看着小乔那双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难受。但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绝不能瞒。

    “呆子……呆子他不对劲。”

    无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乔儿，呆子好像……失忆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小乔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她下意识地拒绝理解。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失忆？哈？这又是他在玩的什么新把戏？为了不道歉装失忆？这也太老套了吧，也就那个笨蛋想得出来……”

    “不是装的！”无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盯着小乔，“是真的！他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们在一起过！在他现在的认知里，你只是第三殿的殿主，是他的下属！他甚至……甚至问我你哪来的胆子敢跟他吵架！”

    小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她看着无双焦急的样子，无双是不会骗她的，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心脏。不是装的？是真的忘了？忘了她是宝宝？忘了那些誓言？只记得她是……下属？

    第一殿·神尊殿

    小乔一路冲进了神尊殿，裙摆带起的风甚至掀翻了门口侍卫的长戟。她根本不信什么失忆的鬼话，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克里斯那个幼稚鬼为了逃避道歉而编造的恶劣谎言。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咬着牙，一把推开了正殿那扇沉重的大门。

    大殿内，原本昏暗的氛围此刻灯火通明。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袭蓝色牧师袍的高尼茨正手持文件，正在汇报着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高尼茨推了推鼻梁上的窄框眼镜，有些惊讶地回头。

    小乔根本没看高尼茨，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克里斯哥哥！”

    这一声呼唤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质问，还有那一丝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我……”

    然而，那个熟悉的身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哦，礼乐殿殿主啊。”

    克里斯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处理一段冗余的代码。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标准的“制止”手势，甚至没有正眼看小乔一眼：

    “老高正在汇报星球能源的重新调配方案。你先在旁边等等，不要打断公务。”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站在一旁的高尼茨，那张平时严谨刻板的脸上，此刻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了看神情冷漠的克里斯，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小乔，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

    神尊什么时候这么热爱工作了？以前不都是把文件往我这一推，然后找小乔腻歪吗？还有……“礼乐殿殿主”？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这两人是在玩什么新的情趣扮演游戏吗？

    高尼茨张了张嘴，想说“神尊阁下，要不您先处理家务事？”，但在接触到克里斯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冰冷蓝眸时，这位“风暴执行者”识趣地闭上了嘴。现在的神尊，给他一种极为陌生的压迫感。

    而此时的小乔，整个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她的男人。

    “礼乐殿殿主……”“你等等……”“不要打断公务……”

    这些词汇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小乔内心OS：

    妈的！混蛋！以前你可从来没这么称呼过我！以前我在你开会的时候闯进来，你哪次不是直接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拉着我的手问我怎么了？现在我是“打断公务”的闲杂人等了？

    随着高尼茨那抹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神尊殿的大门外，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乔看着那个依然埋头于数据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男人，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压不住了。在她看来，既然外人走了，这只“臭蛇”肯定就要原形毕露，过来哄她了。

    “装！我让你装！”

    小乔几步冲上神座的台阶，就像过去无数次教训那个赖皮的神尊一样，伸手就去揪克里斯的耳朵——这是她的专属特权，以前每次这么做，那个威严的神都会立刻变成一只求饶的小猫。

    然而，这一次，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熟悉的耳廓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克里斯头也没回，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离开面前的全息屏，只是抬手极其迅捷、极其冷漠地一把拍开了小乔的手。

    那一下力道不轻，带着不容侵犯的防御本能。小乔的手背瞬间被打红了，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那个眼神。

    克里斯缓缓转过头，那双幽蓝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被冒犯的不悦。他看着捂着手的小乔，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

    “礼乐殿殿主，请注意你的仪态。”

    这一刻，小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拍红的手背，又看着那个满脸写着“公事公办”的男人。那种陌生的疏离感，像是一把尖刀，彻底刺破了她心里那层“他在开玩笑”的幻想气泡。

    “你……”

    小乔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恐慌，“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

    克里斯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他指了指全息屏上的人事架构图，声音平稳得令人绝望：

    “你是小乔，掌管第三殿礼乐殿的殿主。你的副殿主是你姐姐大乔。这些基本的人事资料，本尊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克里斯重新把视线转回数据流，手指在空中快速操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警告和不耐烦：

    “虽然你是第三殿主，但这里是神尊殿。别和我开这种动手动脚的玩笑了，我很忙，还有整个星球的资源调配要处理。下不为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个呆立在原地的身影，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小乔站在那里，手依然悬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熟悉的侧脸——那是会在她怀里撒娇喊“小乔妹妹”的脸，是会为了她去南枝家蹭饭的脸，是那个哪怕被姐姐雅典娜骂也不还口的脸……

    可是现在，这张脸的主人，居然叫她**“礼乐殿殿主”，还警告她“下不为例”**。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就站在我面前，记得我是谁，记得我姐姐是谁，却唯独忘了……你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