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盟的大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场而稍微散去了一些。

    

    虽然刚才无双那套“精彩绝伦”的甩锅说辞把场面圆了回来，小乔也就借坡下驴把大乔放回了礼乐殿，但空气里那种尴尬和沉重，依旧像黏糊糊的糖浆一样化不开。

    

    小乔坐在那张象征最高权力的宝座上，手里机械地捏着那包已经碎成渣的薯片。她虽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姐姐跪在地上学狗叫的声音，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尖上，拔不出来，动一下就疼。

    

    “唉……”

    

    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从那个一直斜倚在二楼栏杆上看戏的少年口中溢出。

    

    克里斯早就看穿了一切。从大乔发疯，到小乔黑化，再到那场荒诞的“狗叫求饶”，他全程都看在眼里。

    

    他没拦着。因为他知道，大乔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控制欲，如果不被彻底打碎一次，这个家永远没有安宁之日。小乔变成今天这个动不动就“关禁闭”的暴君，有一半是被大乔逼出来的应激反应。

    

    但现在，惩罚够了。剩下的，是收拾这一地破碎的人心。

    

    克里斯身形一闪，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了大殿的角落里。

    

    那里，刚刚背了一口惊天大黑锅、被全盟通报批评为“进谗言的小人”的虎丸，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柱子后面画圈圈。

    

    “老大……”

    

    虎丸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抬起那颗硕大的老虎脑袋，委屈得都快哭了：“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啊！明明是嫂子发火，为啥通报里说是我‘挑拨离间’啊？我现在出去，那些小兵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奸臣……”

    

    “行了，别嚎了。”

    

    克里斯蹲下身，没像往常那样调侃这只笨猫，而是伸手揉了揉虎丸那耷拉着的耳朵，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

    

    “大猫，这锅你背得不亏。这个家里，除了你，没人背得动。”

    

    虎丸吸了吸鼻子：“那……那我有奖励吗？我要吃真正的牛肉，不要合成肉。”

    

    “有。”克里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从身后——其实是从虚空里，掏出了一瓶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红酒，直接塞进了虎丸的怀里。

    

    虎丸抱着酒瓶一脸懵：“这是啥？断头酒？”

    

    “这是‘救命酒’。”

    

    克里斯站起身，目光投向礼乐殿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你以为把大乔放出来就没事了？呵，那个女人我太了解了。她现在虽然人出来了，但心肯定还困在那个‘学狗叫’的瞬间里出不来呢。她觉得她是条狗，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虎丸缩了缩脖子：“那……那我去岂不是找死？她现在肯定恨不得咬人。”

    

    “就是因为她想咬人，才得你去。”

    

    克里斯拍了拍虎丸的肩膀，循循善诱道： “你想想，你是谁？你是刚刚被通报批评的‘奸臣’，是这个家里目前地位最低、最倒霉的人。只有你去，她才不会觉得丢人。因为在你面前，她不需要端着那副副殿主的架子，她可以尽情地撒泼、骂人、甚至打你一顿。”

    

    虎丸瞪大了眼睛：“合着……我是去当出气筒的？”

    

    “你是去当‘垃圾桶’的。”克里斯叹了口气，“去把她心里的那堆垃圾倒出来。陪她喝酒，听她骂街，哪怕她再学狗叫，你也得陪着她叫两声。只要她能把这口气撒出来，别把自己憋死在那个死胡同里，这事儿才算真过去了。”

    

    看着虎丸一脸“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克里斯推了他一把：

    

    “去吧。这瓶酒是好东西，喝完它，你们俩的恩怨，还有她心里的结，或许就能解开一点。至于那十吨真牛肉……等你回来，我亲自给你批。”

    

    听到“真牛肉”，虎丸眼里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得嘞！为了牛肉……啊不，为了大乔姐的心理健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虎丸抱着那瓶酒，视死如归地站起身，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朝着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礼乐殿走去。

    

    看着虎丸远去的背影，克里斯眼底的算计散去，重新浮现出那一抹独属于“神尊”的温柔。

    

    脏活累活有人干了，现在，轮到他去哄那个最难哄的人了。

    

    克里斯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运筹帷幄”切换到了“没心没肺的赖皮模式”。

    

    “哎呀呀~”

    

    他一边夸张地叫唤着，一边朝着沙发上那个落寞的身影扑了过去。

    

    “我的女王大人，坏人都赶走了，背锅的也罚过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宠幸一下你可怜的神尊老公了呀？”

    

    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小乔，下巴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像只粘人的大金毛。

    

    小乔身体一僵，原本紧绷的肩膀在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后，终于慢慢垮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克里斯的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那是一个需要被原谅、更需要被理解的拥抱。

    

    第二天，龙渊星某条偏僻得连神尊都不屑光顾的小巷深处。

    

    一家挂着油腻腻招牌的螺蛳粉店角落里，坐着一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

    

    大乔戴着墨镜，裹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试图阻挡那股令人窒息的酸笋味），手里拿着一只便携式消毒喷雾，对着面前那张不仅掉漆还油光发亮的桌子已经喷了半瓶。

    

    周围的食客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但大乔不在乎。她今天肯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

    

    “既然大家都觉得我不干净了，那我就彻底堕落给你们看！”

    

    她一边在心里赌气，一边频繁地看表。

    

    为了这顿饭，她推掉了三个预算审批会，甚至还没带云曦。她就是想看看，那个昨天替妹妹背了黑锅、被全盟通报批评的“倒霉蛋”虎丸，到底惨成了什么样。看着比自己更惨的人，心情总会好一点的，对吧？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

    

    大乔的耐心已经在那股酸臭味的熏陶下濒临极限，手里的消毒喷雾都被捏扁了。

    

    “这只该死的瘟猫……居然敢放我鸽子？！”

    

    就在大乔准备掀桌子走人、回去写一道“扣除征伐殿全年零食预算”的手令时，店门口那两片油腻的塑料门帘终于被一只大手掀开了。

    

    虎丸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松垮背心，脚上踩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仅没有一点“刚受过处分”的颓废，反而还没睡醒似的，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眼角甚至还挂着一坨眼屎。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角落里那个把自己包得像个特务一样的大乔，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笨猫！”大乔摘下墨镜，那双凤眼狠狠地瞪着他，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怎么这么晚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

    

    大乔气得胸口起伏。她是礼乐殿的副殿主，掌管礼仪和规矩，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不守时的人！

    

    虎丸慢吞吞地拉开对面的塑料板凳，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他一屁股坐下，甚至懒洋洋地把一条腿架在了另一条腿上，这才抬起眼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大乔，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我有早到的习惯么？”

    

    “呃……”

    

    大乔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这是谁？这是虎丸啊！ 是那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能躺着绝不坐着、连神尊开会都敢迟到半小时进去睡觉的白虎战神啊！指望一只猫守时？那还不如指望小乔不乱花钱！

    

    大乔那满肚子的火气，硬生生被这一句“理所当然”的大实话给噎了回去，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你……”大乔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真是……无可救药！”

    

    “行了行了，别端着了。”虎丸完全无视了她的愤怒，转头对着老板大嗓门地吼道：

    

    “老板！两碗螺蛳粉！都要特辣！多放酸笋！再加两份炸蛋和两份鸭掌！记账啊，记在……呃，记在礼乐殿大乔副殿主的账上！”

    

    喊完，他转过头，看着对面气得脸都绿了的大乔，嘿嘿一笑：

    

    “来都来了，吃饱了再骂呗。我跟你说，这家的酸笋，那叫一个地道，臭得跟神尊几天没洗的袜子似的，特带劲！”

    

    大乔看着眼前这个没皮没脸的男人，听着那恶心到极点的比喻，虽然胃里一阵翻腾，但奇异的是……她居然没有起身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酸臭和辣油的空气，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了虚伪礼仪和高压规矩的世界里，虎丸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坦荡，竟然该死的……有点让人羡慕。

    

    “哼。”

    

    大乔冷哼一声，重新把墨镜戴上，遮住了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要是敢把汤溅到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