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归剑骨这件事,沐瑶清琢磨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她不敢做,而是因为这件事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原本她以为,两半剑骨放到一起,灵力一灌,一声就合上了。毕竟在前世的记忆里,玲珑剑骨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跟她的灵魂契合度极高,理论上不该有太大阻碍。
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问题是灵光。
那团灰白色的灵光——也就是另半枚剑骨的灵智残留——在沐瑶清取出骨头之后,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主动回归到骨头本体中去,反而保持着独立的状态,飘在洞府的角落里,偶尔靠近一下骨头,又退回去,像个犹豫不决的客人。
它在怕什么?沐瑶清蹲在炼器台前,手里捧着那段两寸长的暗白色骨头,看着灵光在旁边飘来飘去。
廖凡扫描了一下灵光的灵力波动频率,眉头拧成了麻花。
不是怕,是排斥。准确说,是夜君离残留在灵光内部的那段加密信息,在对合归过程产生干扰。那段信息像一颗钉子,钉在灵智的核心里,不拔出来,灵智就没法彻底融入骨头本体。
那就先解那段加密。
问题是那段加密用的是因果律编码,我的技术手段只能解析外层结构,内核的因果律逻辑需要你的轮回仙瞳来破译。但你的仙瞳减弱了四成,能不能精确解析这种级别的因果律编码,不太确定。
沐瑶清沉默了片刻。
轮回仙瞳减弱四成,这是她在界柱上刻下神魂烙印时付出的代价。永久性的。以前能轻松看穿的因果线,现在得费更大的力气,而且看到的范围也缩小了不少。
但她不是个纠结的人。
看不看得清楚,试了才知道。
她在洞府中央盘坐下来,把那段骨头放在面前的石台上,然后朝灵光招了招手。
过来。
灵光犹豫了一下,飘了过来,悬停在骨头上方约一尺的位置。
沐瑶清闭上双眼,左眼暗金色的轮回仙瞳在眼皮下缓缓亮起,暗金色的光透过皮肤渗了出来,在她脸上形成了一层微弱的金色纹路。
神识如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刺入了灵光的最核心处。
一段影像在她的识海中展开。
不是夜君离留下的加密信息——那段信息被锁在更深层,暂时碰不到。
展开的是灵光自己的记忆。
是这半枚玲珑剑骨,在过去三年里经历的事情。
第一段记忆:逃亡。
在通天塔顶,夜君离的肉身被魔界的一脉强行带走的瞬间,他手中那半枚玲珑剑骨失去了控制。骨头里的灵智在那一刻清醒过来,本能地循着因果律的指引,朝着另一半骨头所在的方向飞去。
它穿过了崩塌的通天塔碎片,穿过了满天的魔气和爆炸的余波,穿过了半个青玄界的天空,最终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缥缈宗破晓峰的洞府门口。
那时候,洞府里空无一人。沐瑶清早就离开了,去了万宝城,去了不夜城,去了魔土,去了星空深处。
灵智等了一天,又一天,又一个月。
第二段记忆:藏身。
它知道自己不能暴露。通天塔的事已经传遍了修真界,各方势力都在搜寻与夜君离有关的一切遗物。如果被人发现,这半枚骨头会被立刻没收、争夺,甚至毁掉。
于是它做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决定——钻进了宗门藏经阁的无文库。那里有宗门最严密的封印禁制,连宗主的神识都不会随意扫到那里。它用仅剩的一丝灵力,模仿了无文库里那些旧物件的灵力频率,将自己伪装成一件普通的残损法宝,用三年的时间,安安静静地等。
第三段记忆:信号。
直到三年后,它感知到了一股极其遥远的、来自归墟方向的因果律波动。那波动里带着另一半骨头的气息,也带着沐瑶清的气息。
它知道,主人要回来了。
于是它竭尽全力,发出了那道穿越维度的信号:器已入骨,道未成圆。另半枚骨,尚在人间。
沐瑶清从灵光的记忆中退出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三年。
它一个没有实体、没有修为、甚至不能说话的灵智残留,在一座黑暗的地下仓库里,靠着一点点微弱的灵力维持存在,等了三年。
傻不傻啊你。沐瑶清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灵光的边缘。
灵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整个形态往她手指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行了行了,别卖惨,老娘今天就把你的事办了。
沐瑶清深吸了一口气,把仙瞳的功率拉到最高。暗金色的光芒在识海中亮得刺目,她强行穿透了灵光表层的记忆保护层,朝那段被夜君离加密的深层信息探了过去。
因果律编码在她的视野中呈现为一团极其复杂的金色丝线结构。这些丝线互相缠绕、交织、打结,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拳头大小的信息球。
以她现在减弱了四成的仙瞳能力,要精准解读每一根丝线的含义,几乎不可能。
但她不需要全部解读。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那个把灵智钉住、阻止它回归骨头本体的核心锚点——把它拔掉就行。
轮回仙瞳在因果丝线中缓缓扫过,一根、两根、三根……
找到了。
在信息球的最深处,有一根丝线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丝线是金色的,这根是灰色的,带着极其微弱的暗紫色——那是归墟法则的残留。
夜君离用这根灰色丝线,把他要传达的信息锚定在灵智的核心,如同在一封信上盖了一枚钢制的封蜡。不拆这枚封蜡,信就永远被封着,灵智也永远无法彻底融入骨头。
你留这一手,到底是为了保护信息不被外人截获,还是为了逼老娘亲自来拆?沐瑶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神识之手,捏住了那根灰色丝线。
给老娘拆——
灰色丝线在被抽离的瞬间,爆发出一股极其精准的因果律冲击。这股冲击不强,但极其刁钻,直接撞在了沐瑶清仙瞳的核心频率上,在她的识海里炸开了一朵灰色的烟花。
沐瑶清眼前一黑,鼻子里涌出两道温热的鲜血。
公主!苏星河在旁边一个箭步扑过来,扶住了她。
没事,沐瑶清擦了擦鼻血,声音有点哑,那个混蛋在锚点上加了防拆机关。不过拆掉了,信息解开了。
灰色丝线消散的瞬间,那团被锁了三年的信息,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了沐瑶清的识海。
不是文字,是一段完整的、由夜君离亲自构建的因果律影像。
影像中,夜君离站在一片苍茫的虚空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通天塔。他的暗金色长袍已经残破不堪,半张脸被魔气侵蚀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镜头——准确说,是看着未来会观看这段影像的沐瑶清——嘴角依然挂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从容而邪魅的微笑。
师妹,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活下来了。恭喜。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不那么令人高兴的事。
天机阁阁主不叫天机老人,也不叫什么玄机子。他的真名叫——
影像突然模糊了一秒,像是被某种力量干扰了。
然后,夜君离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但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异常凝重。
他的真名叫。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和我一样,来自更高的维度。但他的目标不是飞升,不是复仇,不是权力。
他的目标是——
影像再次剧烈抖动,然后戛然而止。
后面的内容被彻底损毁了。大概是那根灰色丝线上的防拆机关在爆发时,顺带烧掉了最后一段信息。
沐瑶清从识海中退出来,脸色铁青。
天机阁阁主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自更高维度。
她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苏星河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和夜君离一样,来自更高维度?那也是被流放的?
不知道。沐瑶清摇头,影像在关键的地方断了。夜君离那个混蛋,留信息还留半截,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但至少,你知道了对手的底细。
底细?沐瑶清冷笑一声,一个名字和一句来自更高维度,算什么底细?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极其重要的信息了。
天机阁阁主,来自更高维度,和夜君离同源。那他的能力体系、法则运用方式,很可能和夜君离有共通之处。
这意味着,她在归墟里对付夜君离积累的经验和手段,不会完全失效。
灰色丝线拔掉之后,灵光明显活跃了许多。它不再躲躲闪闪,而是主动飘到骨头上方,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试探性地与骨头本体接触。
每一次接触,两者之间都会泛起一层微弱的剑意涟漪,然后灵光退回去,再试,再退。
像是两个分离太久的老朋友,重逢时反而变得拘谨了。
明天正式开始合归,沐瑶清站起身,把骨头重新收好,今天先让它们互相适应。苏星河,你帮我在洞府里布一个隔绝阵法,合归的时候不能有外力干扰。
苏星河点头。
廖凡,那些灵力探针的来源查到了吗?
查到了。廖凡的蓝色数据流闪了闪,探针的灵力频率特征,和天机阁的技术体系有百分之六十一的重合度,但做了伪装处理,表面看像是普通的探测阵法。植入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能锁定植入者吗?
正在缩小范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植入者在宗门内部,而且对昆仑号的停泊位置非常熟悉。
沐瑶清的眼神沉了下来。
宗门内部,熟悉昆仑号停泊位置,天机阁技术体系。
她看向山路上正在忙碌登记的周正。
金多宝,那笔八百万的交易,还能查出更多细节吗?
给我两天时间。金多宝从一堆储物袋后面探出头,苏晚媚那边的情报网虽然受了损,但万宝阁在万流城的暗线还没断,我让他们翻一翻旧账。
好。两天之内,老娘要知道周正的底。
沐瑶清转身走回洞府。路过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团正在骨头上方小心翼翼试探的灵光。
你也快点。她对灵光说,磨磨蹭蹭的,跟谁学的这毛病?
灵光委屈地晃了晃,然后鼓起勇气,又朝骨头靠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