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照看着手中那食盒,又看看小乔,眼中冰寒稍解,露出一丝苦笑:“霜夫人……今日多谢。”
“哎呀,叫我说过多少遍了,叫我霜儿!”小乔摆摆手,一脸得意,“子桓最是记仇,你以后可得小心些。不过没关系,有我和姐夫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郭照望着小乔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霜儿……”她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怕,此事会令曹将军为难……”
“怕什么?”小乔眨眨眼,理所当然,“姐夫心里装着天下,也装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既是姐夫欣赏姐姐,我又怎么会怕?”
她凑近郭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跟你说,姐夫那人啊,就喜欢有脾气的。你越是硬气,他越是敬重。倒是曹子桓那种软刀子,姐夫最是瞧不上!”
郭照怔怔地看着小乔,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娇憨活泼”的女子,心思竟比谁都通透。
“嗯。”她轻轻颔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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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休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公子,这小乔夫人……竟如此难缠。”
曹丕冷笑一声:“难缠?不过是仗着大兄的势,在这儿狐假虎威罢了。”
他眯起眼,看向紧闭的郭府大门:“郭照……我势在必得。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公子的意思是?”
曹丕嘴角勾起,声音透出一丝狠厉:“兄长他们在邺城呆不了多久,终归是要回徐州的。等他们……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风卷残笺,其上 “善全令名” 四字,映着残阳,分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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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又缠了他整夜。
玉锁温凉,攸宁二字刻骨,还有软绵入骨的声声 “卿卿”,
那抹看不清却似乎熟稔至极的身影,夜夜入梦,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近来总不自觉观察南院,她垂眸时的侧影、低眉时的弧度、甚至那一缕淡淡的冷香,似乎都与梦境丝丝入扣。
梦里他唤她宁儿。
那枚玉锁背面,刻着“攸宁”。
宁儿?
环攸宁?
她的闺名,是环攸宁?
曹昂喉间微紧,放轻脚步,一步步踏入南院。
廊下晨光清浅,环夫人正独坐竹下,手中摩挲着那枚贴身玉锁。
素衣淡影,清寂如月,与梦中那道身影,渐渐重合。
他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处,呼吸微滞。
近了。
只要一声唤,便能确认。
只要她回头,只要她身形一颤,只要她声线有异……
所有谜底,便会揭开。
晨风轻动,竹叶沙沙,掩去他心跳如鼓。
曹昂薄唇轻启,压得极低,只余二人可闻 ——
“宁儿……”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惊雷。
环夫人没有回头。
也没有应声。
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仿佛只是风吹竹动,耳旁无风。
片刻,她缓缓抬手,将玉锁收入袖中。
然后,她才慢慢转过身,抬眸望来。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清和、疏离有度的笑意,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涟漪。
“大公子?”她轻声开口,“晨光熹微,怎会至此?方才…… 可是唤妾身?”
她顿了顿,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轻轻蹙眉,
“公子口中的‘宁儿’,不知是哪位姑娘?莫不是…… 唤错了人?”
她说得坦荡,眼神清澈,不见半点心虚。
曹昂心口一沉。
“大公子?”不等他开口,她又道,“来找仓舒的吧,他往学堂去了,此刻尚早,还未归来,说是奉孝先生要考校《孝经》。”
“嗯。”曹昂低应一声,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只是路过,见姨娘在此,便来问问仓舒近日功课。”
他行至石桌对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环夫人纤细的手上 —— 他曾数次见她,以这只手反复摩挲那枚玉锁。
环夫人垂眸道:“仓舒聪慧,又肯用功,先生们都夸赞有加。”
气氛一时凝滞。
曹昂凝望着她垂落的睫羽,那弯弧度曾在梦里几番映着月色,而今于日光之下,只投下一片轻颤的暗影。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昨夜,我做了个梦。”
环夫人指尖微蜷,依旧没有抬头:“大公子贵人多梦,想必是公务劳心。”
“梦里……”曹昂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她,“有座梅园,梅花开得正好。有个女子,背对着我,发间簪着一支……很像姨娘今日这支的银簪。”
环夫人猛地抬起眼,眸光清亮锐利,“大公子,梦境虚妄,何必当真。妾身不过一介庶妾,何德何能敢入公子的梦?”
“是虚妄吗?”曹昂不退反进,语气急切起来,“那为何梦里的她,颈间也戴着一枚玉锁?”
环夫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抬手捂向袖口。
曹昂心脏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绕过石桌,逼近一步,声音喑哑,“那玉锁……姨娘可否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可!”环夫人骤然站起,后退半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声音冷硬,
“不过一件旧物罢了,玉锁世间何其多,又有什么值得细看?大公子还请自重,免得旁人见了闲话,既损公子清誉,也扰妾身清净。”
“闲话?”曹昂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执拗,“我不在乎!环攸宁……姨娘!你告诉我,你的闺名,是不是叫‘攸宁’?是不是?!”
环夫人松了口气,偏过头,不再看他,“妾身闺名,并不叫攸宁。公子若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妾身无礼!”
“无礼?”曹昂猛地伸手,虚虚地拦在她身前,将她困在自己与石桌之间,气息灼热,
“那你告诉我,为何我梦里唤她‘宁儿’,她便会应我?
为何那玉锁的触感,逼真得让我心口发疼?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二人身影相近,气氛已绷至极致。
环夫人鼻间萦绕着曹昂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迫人的男子气息;
曹昂却清晰望见她长睫上悬而未坠的泪珠,
甚至能看清她颈间因紧张而微颤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