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闻之,心中了然。
以诸葛亮之智,刘备远来,岂会毫无察觉?
此举分明是婉拒,也为试探。
她铺开素笺,欲书数语,终究搁笔。
劝其出山辅刘玄德?亦或劝其静候曹子修?
她深知孔明胸有丘壑,自有定见。
思忖良久,只将近日改良连弩机括所遇疑难,绘图附说,遣人送往隆中。
以学问相商,总无唐突。
数日后,诸葛亮回信至。
信中不仅剖解疑难,更献一弹簧复位之法,精妙远胜旧制。
信末笔锋微转,轻缀一语:“山居清寂,近有客至,未获晤面,徒闻空谈仁义,终无实诣。回想前日与贤妹共研水车齿轮之妙,反觉切实有味。
曹子修尝言‘格物致知,治世重器’,语虽浅白,却合务实之道。只可惜,知易行难。”
黄月英展笺细读,指尖轻触“曹子修”三字,心下暗动。
他似是仍在权衡——以刘备之“空谈仁义”,对曹昂之“务实重器”?
非褒非贬,冷静度量,天下大势,孰优孰劣。
她略作思忖,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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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司空府,夜。
小乔沐浴完毕,只着浅杏色寝衣,湿发披散,趴在窗边软榻上晾头发,一双白玉般的脚丫在空中轻轻晃荡。
曹昂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书,走进内室,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侧脸线条温软,没了白日的跳脱,倒显出几分静美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霜儿回过头,冲他甜甜一笑:“姐夫忙完啦?”
曹昂“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她手中布巾,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适中。
小乔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轻轻靠在他身侧。
她转身,仰起脸看他,月光下眼眸水润明亮,“姐夫,你是不是在邺城……又有新的‘阿姊’了?”
曹昂一怔,随即失笑,屈指轻弹她光洁的额头:“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小乔捂住额头,噘嘴道,“我都听说了!那位蔡先生,又美又有才,还曾和你合奏琴曲,知音难觅……而且你一直叫她‘阿姊’!”
她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眼里浮起一层薄薄水汽,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就知道……难怪我和姐姐、梅姐姐在徐州,望眼欲穿……”
曹昂看着她演戏,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戏精上身。蔡先生是父亲故交之女,身世坎坷,我敬其才学,以礼相待。”
“真的只是敬重?”小乔抓住他的手,眼睛眨呀眨。
“不然呢?”曹昂挑眉。
小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绽开笑容,重新靠回他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姐夫最好!”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嘀咕道:“不过那位蔡先生……听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明日真要去拜访她。”
“嗯,去吧。记得守礼。”
“知道啦!”小乔应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我这几天见到香香,她好像跟在徐州时,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乔歪头想了想,“好像长大了点?心事多了点?而且我提起你的时候,她反应可大了。”
曹昂眸光微动,语气不变:“她年岁渐长,自然不一样。你既与她交好,平日多带着她些,别总疯玩。”
“我哪有疯玩!”小乔抗议,随即又笑嘻嘻道,“不过有我在,保证让香香开开心心的!对了,子文弟弟好像也挺黏她的?”
“他们年纪相仿,玩得来。”
“哦——”小乔拖长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只是玩得来吗?我看子文弟弟看香香的眼神,可不止是玩伴哦……”
曹昂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小乔偷眼看他,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姐夫,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曹昂收敛思绪,侧眸觑她。
小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怕死地补充:“吃徒弟的醋,还是吃弟弟的醋?嘻嘻……”
曹昂忽然放下布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呀!”小乔惊呼。
“看来你是精力太旺盛了。”曹昂抱着她朝床榻走去,语气平淡,“还有空琢磨这些。”
小乔脸一红,踢了踢腿:“放我下来!我头发还没干呢!”
“一会儿就干了。”
“我要去书房......”
......
纱帐落下,掩去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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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小乔果然说到做到,一大早便拉着孙尚香,准备去拜访蔡琰。
两人躲去后院嘀嘀咕咕。
“霜姐姐,师父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就要被兵书舆图淹死了,幸好你来了!”
“可怜见的。回头我帮你说情!”
“说情管用么?师父最近严厉得很。”
“嗯……我有独门法宝!”
“什么法宝?”
小乔凑到孙尚香耳边,低声咕哝几句。
孙尚香一愣,旋即脸颊飞红,啐道:“霜姐姐你……真不害臊!”
忽不知想起什么,又缠着小乔追问细节,两人笑闹作一团。
“咱们真就这么去啊?”孙尚香有些犹豫,“那位蔡先生似乎清冷得很,万一不搭理咱们,多尴尬。”
“怕什么!我们是去请教音律,又不是去打架。”小乔手里拎着个小食盒,里面装着丁夫人院里的精致点心,脚步轻快,
“礼多人不怪嘛!再说了,我姐夫说她学问好,那我就得去看看有多好。”
两人转过一处假山,前面凉亭里,一个青衫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新荷出神。
背影孤峭,透着一股洗去浮华的沉静,正是曹丕。
小乔眼睛一亮,扬声喊道:“子桓!”
曹丕身形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他清减了许多,眼下泛着淡青。
仪容虽整,一双眸子较往日更深邃,仿佛敛着暮霭。
他目光掠过小乔明媚的笑靥,随即不着痕迹地在孙尚香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段时日他虽闭门守制,心中却未曾放下一念——
正室之位既已空悬,当如何于丧期之内,既全礼数,又悄然向江东递去那根无形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