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曹昂一行抵达邺城。
司空府气象依旧森严,层甍沐翠,戟门洞开。
丁夫人与卞夫人已率众伫候。
邹缘方携阿桐下车,便被丁夫人揽入怀中,心肝儿肉地唤着。
阿桐年齿渐长,已能蹒跚学步,口齿亦伶俐不少,此刻正奶声奶气地连唤“祖母”,乐得两位夫人眉开眼笑。
曹丕亦在迎候之列,见曹昂下马,含笑揖礼:“大兄一路劳顿。”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其后众人——在孙尚香与曹彰身上略顿,又落向甄宓姊妹,笑意愈深:“闻大兄此番还要亲送嫂夫人归宁省亲?如此体贴,实为佳话。”
“分内之事。”曹昂淡然应过,目光与曹丕一触即分。
兄弟二人并肩入府,言笑晏晏,俨然兄友弟恭,仿佛许都朝堂的暗涌、广陵任上的角力,皆已随风散尽。
内院之中,喧闹更甚。
卞夫人拉着邹缘细问徐州近况,丁夫人则抱着孙儿舍不得松手。
甄宓与甄姜上前见礼时,丁夫人见她较之从前神采焕然、眉目蕴甜,愈发欢喜,执其手絮絮叮嘱。
卞夫人待甄姜亦客气周全,只是眼波深处,仍有一丝对这位身份特殊、曾牵动曹丕兄弟心绪的女子的审度。
甄脱今日特着了身藕荷色新裳,衬得人清减如玉,然眉间那段挥之不去的轻愁,在望见妹妹鲜活明媚的笑靥时,似又浓了几分。
三姐妹执手,甄脱眼眶微红,强笑着问路途是否平安,在徐州过得可惯。
甄宓笑吟吟说起徐州风物与府中趣事,温言为姊姊解怀。
孙尚香与曹彰早溜到一旁。
曹彰正眉飞色舞地说着邺城近来的新鲜玩意儿,孙尚香听得眼眸发亮,已在心底盘算起偷溜出府逛玩的计策。
曹昂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稍定——看来这两个,倒仍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姐弟”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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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诸人略作安顿,曹昂便引着邹缘一行,往后院深处行去。
途径重重门廊,院落渐深。
甄姜抬眸,望见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脚步微微一滞。
“姐姐?”身侧的甄宓察觉她神色有异,轻声相询。
“无妨。”甄姜微微摇头,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随众人迈入门槛。
府内格局依稀旧貌,然器物陈设已全然易主。
昔日袁氏的绮丽豪奢尽数撤去,换作了曹氏偏好的沉穆厚重与低调雅致。
回廊寂寂,庭院深深,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似无声的旧识,悄然唤醒尘封的碎影。
行至中庭,曹昂驻足,对邹缘与甄宓温言道:“缘缘,宓儿,你们先随管事去看看住处,若有不合意处,即刻调换。”
又转向那厢正探头探脑的孙尚香与曹彰:“尚香,子文,莫要乱跑,安顿好再说。”
“是。”二人应了,孙尚香悄悄吐舌,拽着曹彰跟了上去。
待众人散去,庭中一时只剩曹昂与甄姜,并远处垂手侍立的二三心腹。
“这府邸,父亲拨予我在邺城时暂居。”曹昂的声音平静响起,“我知你曾居于此。旧地重游,心中若觉不适,直言无妨。”
甄姜目光缓缓掠过庭中假山池水——那是她昔年春日凭栏,投饵观鱼之处;
又掠过东厢回廊——袁熙的书房便在彼端,她曾无数次端盏静候于门外。
“物是人非……罢了。”她轻轻摇首,声线低柔,浸着一缕怅惘,“公子如此安排,自有道理。妾身并无不适。”
话虽这般说,那拢在袖中的指尖,却无声地收紧了。
曹昂未再多言,只缓步向前:“随我走走?”
甄姜默然跟上。
二人沿着回廊徐行。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一处清寂小院现于眼前。
院中植着数株丁香,此时枝丫萧疏,尚未着花。
“闻你昔年颇爱丁香?”曹昂问道。
甄姜微怔,望向那几株熟悉的树木。
是了,这是她当年出嫁后,特命人从中山故园移栽而来,她幼时最喜在老家丁香丛旁嬉戏。
“……是。”她低声应道,指尖抚过冰凉廊柱,“不曾想……它们还在。”
“既是故木,留着便是。”曹昂语气淡然,“此院清静,已命人重新洒扫布置。你若愿住,便在此处。若觉触景伤情,亦有他院可选。”
甄姜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他侧身而立,神情平静,既无刻意的抚慰,亦无窥探的灼人,这份从容的尊重,静如春水。
“此处…便很好。”她轻声道,“多谢公子体恤。”
“嗯。”曹昂颔首,“府中诸事,自有缘缘打理。你与宓儿归宁在即,在邺城这几日,可好生将息,亦可出门访访旧识——若你愿意。”
旧识?甄姜心下微涩。
袁氏倾覆,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姻亲故旧,避之犹恐不及,何来旧识可访?
纵有一二,相见之下,又是何等光景?
“妾身知晓了。”她垂眸应下。
曹昂不再多言,略行几步,便道:“我去前厅处置些事务。你自便,若有需用,随时遣人寻我,或告知缘缘、宓儿。”
“是,公子慢行。”
目送那挺拔身影没入回廊深处,甄姜独自立于丁香树下,久久未动。
风过庭院,捎来北地早春的料峭寒意。
她环顾四周,一砖一瓦,依稀旧时容颜,却处处沁着陌生的气息。
这里曾是她为人新妇、执掌中馈的“家”,藏过少女对姻缘的懵懂期盼,亦见证了袁氏最后的烈火烹油与仓皇倾覆。
而今,她以另一种身份归来,心境已如隔世。
那些关于袁熙的浮光掠影,竟也模糊了。
印象更深的,反倒是城破时的惊惶,被掳时的绝望,初入曹府时的忐忑,以及后来在徐州那些平静得近乎奢侈的岁月……
“姐姐?”甄宓轻柔的唤声自身后传来。
甄姜回神,见妹妹俏生生立在月洞门边,眸中含忧。
“宓儿。”甄姜笑了笑,迎上前。
“姐姐方才…可是忆起了旧事?”甄宓行至她身畔,并肩望着那萧疏的丁香枝。
“一些浮光掠影罢了。”甄姜轻叹,“说来也奇,当真身处其中,反觉…不过如此。往日种种,竟似隔了一层薄雾,瞧不真切,也不愿细瞧了。”
甄宓握住姐姐微凉的手,柔声道:“姐姐能这般想,那是最好。往事已矣,来日可期。夫君他待我们是真心的好。此番归宁,母亲见了,定能全然安心。”
提及母亲,甄姜眼中漾开真切暖意:“嗯。只是……”
她顿了顿,声线愈低,“回到此处,总觉自己像个客人,又似游魂。不知母亲若知晓我如今境况,又重回此地,心中会作何想。”
“母亲只盼我们平安喜乐。”甄宓语气温婉却坚定,“姐姐如今气色精神,远胜往昔,这便是最好的明证。至于这府邸,不过一栖身之所。心之所安,方是归处。姐姐在徐州,在夫君身边,在我们姐妹之中,可觉得心安?”
甄姜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心安。”
“那便足够了。”甄宓展颜一笑,宛若春雪初霁,“走,姐姐,去看看。缘姐姐吩咐人布置得极为雅致,定合你心意。”
姐妹俩相携而去,步履轻盈。
丁香枝头,隐约可见极细小的褐色芽苞,在这料峭春风里,默然孕育着一场沉寂经年后,终将绽放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