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虚空深处,一处被燃烧军团牢牢掌控、名为“玛顿”的破碎世界。
这里早已丧失了世界应有的基本形态与秩序。没有澄澈的天空,没有坚实的大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小不一、如同被暴力撕碎后随意抛掷的、燃烧着永恒邪能烈焰的陆块,悬浮于一片混沌的、充斥着暗影与邪能粒子的虚空背景之中。
连接这些碎裂浮岛的,并非桥梁,而是由纯粹、粘稠的邪能强行构筑、如同生物血管般搏动流淌的能量导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强烈辐射与灵魂灼烧感。
空气(如果这充斥着高浓度邪能、尘埃与灵魂残渣的混合物还能称之为空气)中,永恒回荡着三重奏般的刺耳噪音:恶魔永不知疲倦的嗜血咆哮与狂笑;
无数被捕获、抽取、折磨的灵魂所发出的、连绵不绝、直抵意识最深处的绝望哀嚎;以及那些如同星球血管般分布的、流淌着熔融态邪能与金属的邪能河川奔腾时发出的、低沉而震撼的轰鸣。
幽绿色的邪能光芒是此处唯一且绝对的主宰色调,它将一切——岩石、金属、残骸、乃至弥漫的烟雾——都浸染上了一层病态、不祥的光晕,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化脓的伤口。
在一片由某种密度极高、吸收了无数痛苦与绝望而变得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狰狞尖刺与扭曲痛苦浮雕的黑曜石构筑的堡垒深处。
这里并非指挥中枢,而更像是一个进行禁忌实验或实施永罚的场所——一间充斥着浓烈硫磺恶臭、血腥味以及某种更加深邃的黑暗魔法残留气息的“实验室”,或者说,高等刑房。
一个身影,正用双手死死抵住冰冷的、沾满可疑污渍的实验台边缘,以此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正是奈萨里奥。或者说,那个自称为“归源之黯”的存在。
与曾经在奥格瑞玛上空,以绝对力量与偏执信念试图吞噬亚煞极之心、重塑秩序时的狂傲与不可一世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判若两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身上那套原本由归源之力与深渊意志共同凝聚、闪烁着暗沉星芒与不祥纹路的黯色龙形铠甲,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泽尽失,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
铠甲缝隙间,以及部分破碎脱落处裸露出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介于死灰与淡紫之间的病态色泽,更骇人的是,其上布满了密集的、如同遭受重击后的瓷器或干燥河床般的深黑色龟裂纹路。
丝丝缕缕精纯却极度不稳定的暗影与虚空能量,正不受控制地从这些裂纹中不断渗出、逸散,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稀薄却危险的、不断扭曲的光晕,仿佛他整个人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崩解、蒸发。
他的呼吸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灵魂本质传来的、近乎撕裂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痉挛。
那双曾经燃烧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只余下“归源”绝对理念的冰冷焰瞳,此刻光芒黯淡晦涩,如同即将燃尽的余烬,深处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生理性痛苦、力量失控的暴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现状与自身道路的深刻迷茫。
吸收亚煞极之心失败的代价与反噬,其猛烈与恶毒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上古之神那源于虚空、充满疯狂呓语与混乱意志的残余力量,与他所秉持的、趋向于绝对秩序与寂静的“归源”理念,发生了最根本、最剧烈的理念冲突与能量湮灭。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宇宙存在方式的互相否定与吞噬。那一瞬间的灵魂撕裂感,几乎将他的意识核心彻底扯碎、淹没在无尽的疯狂低语与存在悖论之中。
若非在最后关头,那位于一切计划幕后的“深渊之主”以某种超越理解的方式强行干预,撕开空间,将他如同捞取一件即将彻底损坏的工具般带离了奥格瑞玛那个即将被纯粹奥术湮灭的能量风暴中心,他恐怕早已和亚煞极之心的残骸一同,化为最基本的能量粒子,消散于艾泽拉斯的空气之中,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而,深渊之主伸出“援手”,绝非出于任何形式的仁慈或对棋子的珍视。那位不可名状、难以理解的存在,似乎只是进行了一次冷酷的成本评估与资源再分配。
在判定奈萨里奥于艾泽拉斯的直接行动暂时失败、且处于严重损毁状态后,便如同丢弃一件仍有微弱利用价值的残次品,将他随意地抛入了燃烧军团这个以残酷和高效着称的、更加凶险的巨型熔炉与试炼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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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
一个冰冷、平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声音,在实验室那布满尖刺与污秽符文的门口响起。
一名身形高大、散发着浓郁暗影与腐朽气息的恐惧魔王踱步而入。
他有着纳斯雷兹姆族裔典型的形态——收拢在背后的、如同破损皮革般的宽大蝠翼;覆盖全身的、呈现出病态深紫色、质地如同干涸树皮般层层剥落的坚韧皮肤;
末端闪烁着幽光的、适合撕裂灵魂与肉体的锋利爪刃;以及那张永远挂着仿佛洞悉一切弱点与秘密、充满恶意与愉悦笑容的面孔。
他是泽拉兹,负责管理玛顿世界这片区域的恐惧魔王领主之一,也是奈萨里奥目前名义上的“监管者”与“任务发布者”。
“连一颗早已死去、力量散逸大半的古神遗骸都无法顺利‘消化’,”泽拉兹迈着优雅而缓慢的步子,绕着几乎无法挺直脊背的奈萨里奥走了一圈,猩红色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如同在打量一堆无用的垃圾,
“真是令人失望。真不明白,主人为何还要在你这种……残缺品身上继续浪费宝贵的资源与注意力。”
他尖利的爪子在空中随意挥动了一下,带起一股硫磺与腐败混合的恶风,“看看你现在的尊容,连最低等的、只凭本能行事的魔蝠,都比你看起来更‘完整’,更有‘价值’。”
奈萨里奥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已部分呈现出龙爪的尖锐形态)深深掐入实验台冰冷的金属边缘,留下细微的凹痕。屈辱、愤怒、以及力量失控带来的无力感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死死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反驳或怒吼。在这片由欺诈、背叛、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构筑的军团世界里,任何形式的辩解、软弱或反抗的表露,都只会成为加速自身毁灭的催化剂。
他能活下来,拖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站在这里,承受侮辱,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体内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深渊之主认为“值得观察”的归源特性,以及那位存在可能布下的、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暗棋”。
“不过……你的‘运气’似乎还没彻底耗尽。”泽拉兹在奈萨里奥面前停下,用一根弯曲的爪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实验台面,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嗒、嗒”声。“阿古斯,伟大而永恒的主星,需要更多、更纯粹的‘燃料’来维持其无上伟力,推动万物的‘升华’。”他猩红的眼珠转动,锁定奈萨里奥低垂的头颅,“有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务’交给你。去‘收割者之庭’,‘监督’那些脑子里除了齿轮和邪能火花就空无一物的莫尔葛蠢货工程师,确保灵魂熔炉的抽取与转化效率达到标准。如果……”
他俯下身,将那张布满恶意笑容的脸凑近奈萨里奥,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其中的残忍意味更加清晰可怖:
“……如果出了任何纰漏,效率低下,或者让我听到了什么不愉快的报告……我不介意亲自出手,把你的灵魂从这具破破烂烂的壳子里‘温柔’地抽取出来。我想,将它投入熔炉最核心的邪能烈焰中,聆听它被彻底净化、转化为基础能量时的‘悦耳尖叫’,会是一件……相当‘有趣’的消遣。你觉得呢?”
收割者之庭。那是玛顿世界一处臭名昭着的区域,专门用于大规模捕获、囚禁、折磨从各个世界掠夺而来的灵魂,并将其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熔炼、提纯成驱动军团战争机器与维持阿古斯能量的纯粹邪能燃料。那里是绝望的深渊,痛苦的集散地,灵魂的终极坟场。派一个灵魂与身体皆遭受重创、力量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人去那里“监督”,其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一种变相的折磨、消耗与测试。测试他是否还能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保持基本的“功能”;测试他残存的意志与力量能在灵魂哀嚎的海洋中支撑多久;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将他贬低至与那些机械般的莫尔葛工程师同列,甚至不如。
奈萨里奥垂下的眼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掩盖住了眸底深处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归源之寂与暴怒的漆黑火焰。他用尽全部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明白。”
泽拉兹似乎很满意他这种“顺从”的姿态(或者说,无力反抗的惨状),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又用爪子拍了拍奈萨里奥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后者体内的能量一阵紊乱),才扇动那对宽大的蝠翼,带起一阵腥风,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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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冰冷、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实验室内,只剩下奈萨里奥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墙壁上那些燃烧着绿色邪焰的火把,偶尔发出的、如同嘲弄般的“噼啪”爆响。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视线透过实验室那扇狭窄的、镶嵌着扭曲金属栅栏的窗户,投向外面那永恒燃烧的、绿色的地狱景象。奥格瑞玛之战的功败垂成、父亲林云那决绝阻拦的身影、兄长奈法利奥斯毫不留情的致命攻击、此刻在燃烧军团中遭受的如同对待最低贱奴仆般的轻蔑与折磨……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
归源……将一切生灵、一切世界、一切混乱与痛苦,从这无穷无尽的挣扎、欲望、绝望与无序的轮回中彻底解脱,回归到那最初、最终、最纯净、最绝对的秩序与寂静之中……这理念,难道错了吗?
为何所有人都要阻拦我?父亲要阻止我,兄长要杀我,就连这些自称要燃烧万物的恶魔,也将我的理念视为无物,只将我当作可以随意践踏、消耗的工具?难道这宇宙,当真只配在永恒的喧嚣、痛苦与无意义的消耗中沉沦?
一丝深刻的、动摇根基的怀疑,如同最阴险的毒蛇,悄然钻入了他原本被归源信念浇筑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灵壁垒,开始噬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基石。
然而,就在这丝怀疑刚刚滋生、尚未蔓延开来的刹那——
一股无比熟悉、冰冷到冻结思维、庞大到令灵魂战栗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来自宇宙最深寒处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轻轻拂过他那因痛苦与迷茫而显得脆弱不堪的灵魂本源。
没有具体的话语,没有图像,没有情绪。只是一种存在的宣告,一种方向的指引,一种超越当前一切屈辱与痛苦的、俯瞰棋局的淡漠。
那意志传递来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沉重如整个星系的信息:
忍耐。观察。汲取。军团……亦可为归源之资粮。
是祂!
深渊之主!
这股意志的出现,如同一盆绝对零度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奈萨里奥心中刚刚燃起的怀疑之火,也暂时压制了那翻腾不休的痛苦与屈辱。他猛地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那双布满了黑色裂纹、能量不断逸散的“手”上。
是的……忍耐。
无论是军团恶魔的轻蔑与折磨,还是吸收亚煞极之心失败带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反噬痛苦,亦或是这具正在缓慢崩解的身体……所有这些,都不过是通往最终“归源”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与试炼。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地,让自己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重新站直。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骨骼与灵魂仿佛要被碾碎般的剧痛。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沉重、迟缓、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枷锁,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向黑暗深处行走的决绝。他一步一步,走向实验室那扇敞开的、仿佛通往更深地狱的门口,走向泽拉兹口中那个名为“收割者之庭”的、新的灵魂炼狱。
他的归源之路,并未因奥格瑞玛的失败而终结,也未因堕入燃烧军团而偏离。它只是换上了一副更加扭曲、更加黑暗、更加痛苦的面具,在这片由邪能、谎言与无尽折磨构筑的军团阴影之下,以一种更加隐晦、却也更加深入骨髓的方式,悄然延续。
而深渊之主那冰冷而遥远的低语,如同永恒的北极星(尽管光芒来自最深的地狱),依旧高悬于他灵魂的暗夜之上,指引着那条通往绝对寂静、绝对秩序、万物“归一”的——未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