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薇洛莉安？”
埃尔文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高强度的元素对流已经在人类脆弱的身体上呈现出症状，他失去了自己的视觉，如果不赶快寻找到一处稳定的地方，很可能会永远失去。
“我们往西行进了两天，但路程没法做估算。”
薇洛莉安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路况比较复杂，保守估计的话，我们走了100公里左右。”
“还是，很远吗？”
“很远。”
埃尔文被薇洛莉安背着，他基本已经无法行动，但好在这位看上去身形单薄的侍女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她很轻松就能够带着自己走。
“我，想问一个问题，薇洛莉安。”
他还能够活多久？
埃尔文不知道，身体正在因为对流而鼓动，很快，各种元素就会开始激烈的碰撞。
“什么。”
“为什么要选我。”
这个问题在之前就已经提过了，但薇洛莉安并没有给出过于肯定的回答。
她现在似乎也不打算给出真正的答案。
“你一定想要知道吗？”
“嗯。”
埃尔文点了点头，动作很缓慢，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
“我的一辈子都很普通，你知道的。”
“别乱想，出去了就告诉你。”
薇洛莉安回头看了一眼，他正闭着眼睛。
“没乱想，我真的只是想知道这个。”
“我说出了答案，就能够证明你不普通了吗。”
“那应该也不是。”
埃尔文笑了笑。
“但起码我就能知道，是为什么走了这一遭，说实话......”
声音安静了，只留下风声，两个人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打破沉默，薇洛莉安的脚步随着一个个暗坑陷进去，然后又拔出来，在这里前进，似乎每一步都如此的艰难。
“可以听我讲一个故事吗，薇洛莉安？”
“当然。”
“我还只是一个见习教士的时候，跟随主教去昌格罗研教。”
那也是一段长久的岁月了，对于埃尔文来说，那似乎是他人生的一个起点。
“当然不是现在的枢机主教，海伯利安枢机还年轻着呢，不然也不会当我的老师。”
“你跟他认识的时间很长。”
“是的......主教对我一直不错，他很像我的教父，事实上，我们也谈论过这个事情。”
“你没有接受吗？”
“嗯，我个人不大想走进高层，枢机大人理解，所以他不强求。”
沉闷的雷声传来，薇洛莉安看了一眼，雷云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他们暂且安全。
“在过程中，我去跟随下层教会布施，做一点儿接济工作。”
每每想到那个时候，埃尔文就不能够释然。
“那一年是个灾年，我想你也明白的，难民很多。”
薇洛莉安点点头，也大抵明白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当地教会的教士们让我去安抚灾民的情绪，向他们承诺，到了当月22号晚上，教会会准时的发放接济——但我知道，食物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存放在赈仓里。每当我询问教士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总是回避，死板的要求等到22号。”
“因为规矩？”
“因为......规矩，我那时候还年轻，相当年轻。”
埃尔文叹了一口气。
“比你要小不少。”
那确实是比我小不少。
薇洛莉安这样想着。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去质问教士，为什么不放粮？天气已经冷了，22号的月亮冻的死人，那12号的月亮就冻不死吗？可是没有人在意我的话，他们仍然那么固执，要求等到那一天。”
“你那样说会很危险。”
“是的，是的，相当危险，可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那是正确的。”
“于是最后，我忍受不了了，我用自己的职权开启了赈仓，好像是在十几号吧，发放了一批粮食，这样做很快就被发现，我被带了回去。”
“他们没有处罚你？”
“没有，或许是因为主教的缘故，我也并不是当地教士，什么处罚都没有落在我身上，索卡的情况和昌格罗终究也有不同，没人会出来多说什么。”
埃尔文咳嗽了两声，气温有些低了，太阳正在落下，虽然哪怕是在正午，它的光芒也没法穿透厚重的云层。
“可真的到了22号那天，我又被叫了回去。我原以为是教会确实人手紧缺，需要更多的人去帮忙，但......不是的，完全不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
怀疑身上的教袍，怀疑龙主的名号。
“我见到了接济变为一场政治作秀的完整过程，或者说，我自己也变成了这作秀中的一环。”
当当地城主和政府官员们把粮食发放在妇女们手中，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接受那些赞美的时候。
当他们正着面庞，将听上去无比温暖的话语传递到教会广场的时候。
当城主带着笑，将视线引导到他的身上，赞赏这位提前开启了赈仓，犯下“错误”但也能够变相解构龙主旨意的“天才”教士的时候。
埃尔文明白了为何一定要等待到22号的夜晚。因为那确实是必要的，对他们来说，发放粮食从来不是一件单纯的救济行为。
它应该伴随着名利的收获，官员们需要这样一场表演，教会需要为他们的表演搭建舞台，来获取支持，而灾民们则可以获得实际的粮食。
哪怕埃尔文知道，那些食物在困苦的人手中，很快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你相信龙主在注视着我们的一切吗，薇洛莉安？”
薇洛莉安没有回答，她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她当然知道，但是她不能说。
“如果龙主真的在看，那他又是为何能够这样安静的注视？”
侍女摇了摇头。
“你会被当成异端的，埃尔文。”
“对，也许吧。”
埃尔文的声音低下去。
“我只是想，如果能把这件事情搞明白，那这辈子似乎也就没什么遗憾。”
“从我这里？”
薇洛莉安回过头，埃尔文的声音很弱，但他还没有睡去。
“从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