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并没有全力飞遁。
很快,那道遁光,便追到了身后百丈之内。
赵景定睛一看。
有些意外。
竟然是之前在凌虚渡坊市里买玉简的那个黄衣女子。
她身形轻盈地破开气流,一袭鹅黄裙裳在风中翻卷。
靠近之后,黄衣女子便扬声喊道:“兄台,停一下,停一下!”
嗓音清脆,倒没什么敌意。
赵景心中略微松了松,放缓了遁速,稳稳停在了半空。
黄衣女子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他身前七八丈开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全力追赶也耗了些气力。
“不知姑娘寻过来有何贵干?”
赵景语气平淡,目光扫了她一眼.
黄衣女子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赵景,开口道:“兄台在凌虚渡口一番斗法,让小女子十分佩服,所以想与兄台谈笔买卖。”
赵景眉头微动。
斗法?
自己就是追上了赤九炼,把他从天上摔下来,折断了两只翅膀,然后往他体内灌了一通魔气,最后那人自爆了,自己挨了一发。
斗得哪门子法。
“不感兴趣。”赵景淡淡说道。
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黄衣女子一见他要走,连忙往前飘了两步,急声道:“兄台且慢!你无需出手,只需要护我一程便好!那些人见过你方才那般凶……那般英姿,定然不敢贸然出手的。”
差点说出“凶残”二字,临时改了口。
赵景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黄衣女子的肩头,看向她身后远处的天际。
果然。
数道遁光正从凌虚渡的方向追了过来。
跟的是她。
“你不去求你家中或者师门,跑来找我作甚。”赵景转过身,看着她。
黄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一声:“就是没得求才来寻你啊。我被他们盯在渡口之中好些时辰了,好不容易借着你那场……嗯,借着那场大动静趁乱脱了身,可这几个贼人追得紧,甩不掉。你帮我一次,我给灵石。”
赵景没有接话。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黄衣女子。
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在南荒之地,妖修的年龄和相貌从来做不得准。
她周身气息纯净,没有那种散修身上常见的驳杂之感,显然修行过正经的功法传承。
而且赵景尝试以神识去探她体内的血气……
一片模糊。
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像是一潭被薄雾笼罩的深水,看不见底。
赵景心中警觉升了一层。
感知不到血气强度,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修为比自己高出太多,自然看不透。
二是身上有特殊的秘法或法宝,专门遮蔽气息。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角色。
此时身后那数道遁光已经追了上来,应该也是发现了赵景,全都停在了远处。
赵景能隐约感知到其中气息最强的一道,大约在一劫上下的水准。其余几道弱些,但也不算太差。
黄衣女子见赵景犹豫不决,又加了一句:“兄台放心,不会连累于你。那些人不过是见财起意的宵小之辈,只要有人镇着场子,他们自会退去。”
赵景沉默了一息。
这女子气息纯净,传承正统,且从她方才在坊市里的行事来看,虽然冲动了些,却不像是心怀歹意之人。
结个善缘倒也无妨。
他缓缓开口:“我就只能……”
“两百灵石。”
黄衣女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抛出了价码。
赵景嘴里的话硬生生顿住了。
两百灵石?
嘴里原本准备说出口的推脱之辞,在喉咙里拐了个弯。
“姑娘,莫慌。此番定会保你周全。”
赵景的语气骤然变得诚恳了三分。
说完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黄衣女子看。
黄衣女子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热忱弄得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别过头去,显然有些经受不住赵景的目光。
“姑娘,我答应了。”见这黄衣女子没能察觉自己的意思,赵景催了一句。
黄衣女子恍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颗温润的咫尺玉,递了过来。
赵景接过,神识一扫。
有一百。
“剩下的到了再给。”周珊留了一手。
赵景将咫尺玉收入怀中,面上不动声色。
“走吧。”
赵景转身,殷红的遁光重新亮起。
黄衣女子紧跟其后,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朝着南方飞去。
赵景没有回头,他们不敢上前,那便无需理会他们。
几名修士就这在那停了片刻,看着赵景与黄衣女子一起离开。
片刻之后,竟相当干脆地调转方向,一个个面色铁青地离开了,速度越来越快,片刻间便消失在天际。
黄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翘。
两道遁光在高空中并行南飞,风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我叫周珊,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黄衣女子侧过头来,笑吟吟地问道。
“李大强。”赵景淡淡答了一句。
周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表情古怪地打量了赵景好几眼。
大约是没想到方才那副凶煞模样的人,会叫这么个名字。
赵景懒得解释,目光看向前方。
可他脑中却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方才掏出一百灵石,连眼都没眨一下。”赵景忽然开口。
周珊一愣。
赵景侧过头来,看着她:“可在凌虚渡坊市里,区区三十灵石,你便急眼了。”
方才她递出咫尺玉的时候,太干脆了。
两百灵石,说给就给,神色之间没有半分肉疼。
与她被赌玉简的时候,反差实在太大了。
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灵石上,没来得及多想。此刻冷静下来,疑点便浮上了水面。
周珊倒是没露出什么慌张之色。
她歪了歪头,笑道:“谁家灵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差点做了亏本买卖,当然会急。”
解释得云淡风轻。
可赵景不信。
三十灵石急得跳脚的人,转头便把两百灵石当流水似的往外送?就算是在渡口里被人围堵了,急于脱身,这出手的阔绰也太过了。
更何况,凌虚渡坊市之中有禁制约束,那些人最多只能在外头堵她。有这钱她大可以在坊市里耗着便是,等那些人散去再走。
赵景将目光收回,不再追问。
但心底那份戒备又添了几分。
感知不到血气强度。
出手阔绰却精于算计,气息纯净,传承不俗。
孤身在南荒游荡,身边却无长辈或同伴护持。
不简单。
多半是哪个大宗门或者大家族的子弟,偷偷溜出来历练的。
这种人在南荒并不少见。
赵景在这些日子穿梭于各个坊市之间,也听过不少类似的故事。
某家天骄私自出山,结果被散修围杀。
某门少主微服出游,最后被人夺了机缘。
天骄不假,可天骄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
两道遁光在云层之下穿行,日头偏西,山影拉长。
周珊倒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沉默了没多久,她又凑了过来,眨了眨眼:“李兄,你方才用的那门遁术好生奇特,这血红色的光……是什么路数?你没有法力,也能使用遁术?”
“不方便说。”
“那你身上那股味道呢?腥腥的,像是泡了什么东西……”
“不方便说。”
“你到底什么方便说?”
“到了地方记得给剩下的灵石。”
周珊翻了个白眼。
她嘴上虽然碎,可赵景注意到,她飞行时的身法极为老练,遁光收放自如,气息平稳如常,没有半分吃力的迹象。
方才全力追赶自己时,她也不过是微微出了些薄汗。
而自己此刻用的是血遁,速度虽然没有全力催动,但也不算慢了。
她竟然能稳稳地跟在身侧,甚至还有余力东张西望。
赵景默默估算了一下。
至少在遁速这一项上,这周珊不在自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