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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归府
    此后数月,光阴流转,暑气渐渐浓郁,化作燥热。

    方州通幽司内,气氛也随着谭紫狗的坐镇,变得如寒冬般肃杀。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不喜繁文缛节,司内一应事务,皆被他以铁腕手段梳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倒是提升了不少,只是那股无形的压抑,让每个官吏都绷紧了心弦。

    赵景的日子也变得愈发忙碌。

    司主远行,剩下的几人便要担起整个方州的担子。

    他隔三差五便要出城,处置各地冒头的妖祸,足迹几乎踏遍了方州的山山水水。

    于他而言,这反倒成了一桩便利。

    他借着这些公务的由头,暗中勘察了多处穷山恶水,为人迹罕至的绝地,为自己日后叩关凝种,寻觅一处万无一失的所在。

    而关于周锦衣那日诡异的灵气吐纳之举,赵景也曾暗中观察过数次,却再无任何发现。

    那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仿佛那日的悸动只是一场错觉。

    赵景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对方藏得太深。

    这一日,他刚刚处置完一桩盘踞在西边一城附近废弃窑洞的鼠妖,回到通幽司,正欲向谭紫狗复命。

    刚踏入堂内,便见谭紫狗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眉头紧锁。

    “一窝成了气候的黄皮子,竟敢在官道旁设障迷人,当真不知死活。”谭紫狗声音沉闷,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话语间满是煞气。

    赵景正要开口汇报鼠妖之事,一名铜令却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气息微喘。

    “谭大人,赵金令!司主……司主回来了!”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瞬间一静。

    谭紫狗与赵景对视一眼,才转过头问道:“在何处?”

    “已……已经到司门口了!”

    那铜令说完,谭紫狗便与赵景一同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通幽司的大门口。

    还未走到大门,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利眼前。

    当先一人,正是司主顾明。他依旧是一身素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步履也算稳健。

    只是那张脸,却透着一种如同纸张般的灰败,双目之中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一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大半。

    显然受伤不轻。

    而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李云。

    看到李云的瞬间,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而上。

    那还是李云吗?

    原本那个英姿飒爽,总是一身青衣,笑起来带着几分跳脱的女子,此刻形容凄惨,不忍卒睹。

    她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风飘摆,显然是断了一臂。

    而那张清丽的面庞,此刻却像是被恶鬼啃噬过一般,半边脸血肉模糊,新生的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般盘踞其上,狰狞可怖。

    一头散乱的青丝,只用一根玉钗胡乱地挽着,散乱不堪。

    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往日里那般爽朗的笑容,可在那张残破的脸上,这个表情却显得比哭还要难看。

    整个场面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李云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

    “恭迎司主回府。”谭紫狗率先打破沉寂,对着顾明深深一揖。

    “恭迎司主!”身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与悲戚。

    顾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谭紫狗身上,微微颔首:“这几月,辛苦你了。”

    随后,众人簇拥着二人,回到了议事大堂。

    几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赵景看着李云那空荡荡的袖管和狰狞的面容,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这伤?”

    李云仿佛毫不在意,甚至还抬起仅剩的右手,摸了摸自己那半边脸,咧嘴笑道:“怎么?吓着了?无妨,不过是跟一个三劫大妖多玩了一会儿。至于这点皮肉伤,等运州那边的灵药送来,养养就好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景见她还能开得起玩笑,心中稍安,知道她心志未垮。

    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什么三劫大妖,随便听听得了。

    谭紫狗一脸凝种:“你们都受了这般伤势,看来大运此次算是元气大伤。”

    主位上,顾明轻咳了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骇浪。

    “那只鼠精,潇潇子……突破妖尊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它在重围之中,硬是寻着机会潜伏起来,渡劫成功,然后仗着那件法宝,扬长而去。”顾明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如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妖魔,也都疯了似的,全都追着潇潇子去了。”

    众人默然。

    一件能让三劫修士在妖尊手下保命,甚至突破到妖尊的法宝,这等诱惑,足以让任何妖魔为之疯狂。

    “好在,那潇潇子总算是逃出了大运境内。”顾明长叹一声,“只是……霖州,完了。”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一丝悲悯:“霖州通幽司,上至司主,下至铜令,几乎……死绝了。”

    一时间,堂内针落可闻。

    面对这等天灾般的大祸,个人的力量显得何其渺小。

    即便他们是通幽,在真正的滔天妖势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坚固一些的蝼蚁。

    “都去忙吧。”顾明挥挥手。

    其余众人皆有些压抑的散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谭紫狗站起身,将这数月来方州的大小事务,一一向顾明做了汇报。

    就在此时,赵景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只见李云正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

    赵景会意,悄然起身,跟在了李云身后,走出了压抑的大堂。

    两人来到廊下,初夏的阳光透过屋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云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笑道:“赵景,你可是不安分啊。”

    赵景眉头微蹙,心中警觉顿生:“此话怎讲?”

    “我听说,”李云拖长了音调,脸上那狰狞的伤疤随着她的表情扭动着,“有个女妖精,一直在悄悄打听你的下落呢。”

    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谁?”

    “听说是个一劫的狐狸精。”李云笑得更欢了,“你在哪惹下的风流债?”

    赵景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仇人。天虚宝地内结下的梁子。”

    他原以为时隔这么久,对方没有寻到自己,或是干脆死在天虚宝地内的杀劫中,没想到,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李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赵景凝重的神情,知道事情并非玩笑。

    她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安慰道:“既然如此,那你这阵子就安生些,老实在府城里待着,避避风头。区区一个一劫妖魔,还不敢来方州府城放肆。”

    赵景侧头,看向李云。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与忧虑,那份自信,源自于通幽司多年来建立的威严。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懂的。”

    随后赵景询问:“你这伤势,当真能治得回来?”

    李云现在这副模样,着实凄惨了一些。

    李云笑笑:“这是自然,况且我也是得了天大的好处的。你只见着我挨打,可却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肉。”

    “......”赵景无语,自己得多向李云学习学习这番洒脱。

    “我回去养伤了,事情你已知晓,若有情况记得及时来寻我。”李云话语郑重,显然没有在开玩笑。

    即使身受这般伤势,李云也还是愿意出手相助。

    赵景笑道:“毕竟是府城,况且还有谭金令在,一劫大妖,敢不敢进来还说不定。”

    与李云告别,赵景独自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脑中却是一片翻腾。

    避祸?如何避?

    顾明重伤,李云残废,仅凭一个刚刚凝种的谭紫狗,真能应付得了那只狐狸精么?

    能在天虚宝地的杀劫中活下来,那柳玉眉,绝非寻常的一劫大妖可比。

    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别人的庇护之下,从来不是赵景的行事准则。

    凝种一事,再也拖不得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丝,近来增长的速度已经变得极为缓慢,神魂深处,那一根血丝已然无比凝实,却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差了那临门一脚。

    赵景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天空,脑中却浮现出望幽时的景象。

    那片无垠的血海,以及血海之上,那层厚重如铅的乌云。

    过去,他每次在血海中炼化血水,都会被一股血水托举着,不断向那片铅云靠近。

    可他严格控制着修行的时间,唯恐神魂耗尽,是以从未真正触及那片云层。

    如今想来,或许,那片铅云之后,才是真正的关键。

    血丝的凝练已经到了极限,想要再进一步,恐怕便需要冲破那层束缚,去直面铅云之上的存在,那只血鹤。

    赵景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也随之吐出。

    凝种的地点早已选好,是一处位于方州极西之地的人迹罕至的死地,就连用以遮蔽天机、掩盖突破异象的阵盘,他都已重金购得。

    待到血丝完全凝滞,便是自己突破之时。

    他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院,推开竹院的门,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些许竹叶。

    琉珠与苏灵儿早在几日前,便不知为了何事,鬼鬼祟祟地一同出了城,至今未归。

    赵景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体内神魂那根颜色红得发亮的血丝。

    默默的沉下心来,开始望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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