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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9章 陆清然的平静
    二月二十,巳时初刻,乾清宫前殿。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散,皇帝的旨意已经改变了这场审判的进程——不是终止,是暂缓。然而当禁军上前要押走陆清然时,她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顺从地起身。

    而是面向御阶,深深叩首:

    “陛下,罪臣还有一言。”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如玉石相击。

    正要离席的文武百官停下脚步,已走到殿门口的裕亲王被禁军按住肩膀,连萧陌城都已半抬的手也顿在了空中。

    高无庸看向皇帝。

    萧陌城缓缓放下手,重新坐直身体。

    “说。”

    一个字,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重新凝固。

    陆清然直起身,却没有立即开口。她先是缓缓环顾四周——从左到右,从文官队列到武官队列,从面色各异的朝臣到神色复杂的皇帝,最后,目光落在被两名禁军架着的裕亲王身上。

    萧承烨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如水,一个疯狂如焰。

    然后,陆清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淡淡无奈的笑。

    “裕亲王殿下,”她缓缓开口,“您刚才说,我是妖女,我用的是妖术,我所说的都是诡辩。”

    萧承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难道不是吗?”

    “是不是,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陆清然的目光转向御阶,“陛下,罪臣恳请——暂缓退朝,容罪臣再说几句话。”

    萧陌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陈永昌忍不住要开口时,皇帝终于点了点头:

    “准。”

    “谢陛下。”陆清然再次叩首,然后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跪着说。

    她站在殿中央,站在那碗漆黑的水旁,站在那些账册和信件前,像站在讲堂前的先生,而满殿的文武百官,都是她的学生。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刚才的庭审,想必诸位都看到了——裕亲王殿下质疑我的方法,质疑我的证据,质疑一切不符合他认知的东西。”

    “他说药金试毒是妖术。”

    “说账册信件是伪造。”

    “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扳倒他而设的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那么,我想请问诸位一个问题。”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她,等待那个问题。

    “如果,”陆清然缓缓说,“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男子;如果我用的是正统的刑名之学,而非所谓的‘法证’;如果我指控的不是亲王,而是一个普通官员——”

    “诸位还会如此质疑吗?”

    没有人回答。

    但许多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会。”陆清然自己回答了,“因为你们习惯了。习惯了用身份判断是非,习惯了用性别决定对错,习惯了——将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斥为妖邪。”

    她走到长案边,端起那碗漆黑的水。

    “就像这碗水。”

    “诸位看到它变黑,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妖术’,是‘戏法’,是‘陆清然做了手脚’。”

    “但为什么,没有人去想:它为什么变黑?变黑的原理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这本来就是它该有的样子?”

    她将碗放下,转向周太医:

    “周院正,您是太医,精通药性。您刚才说,药金遇汞变黑,确有此理,但需要足够剂量的汞毒。那么请问,以您的经验,如果一个人长期服用含朱砂的丹药,二十三年后,他的头发中是否还可能检出汞?”

    周太医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若……若保存得当,或许……或许可以。”

    “好。”陆清然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先帝生前,是否服用丹药?”

    这一次,周太医没有犹豫:“是。先帝晚年,确实信奉道家,服用丹药以求长生。太医院有记录,显德二十年起,先帝每月都会服用‘九转金丹’。”

    “记录还在吗?”

    “在。在太医院档库存着。”

    陆清然转向皇帝:“陛下,可否请人取来?”

    萧陌城看向高无庸。

    高无庸立刻派人去取。

    等待的时间里,殿内安静得可怕。

    陆清然重新走回殿中央,面向百官:

    “诸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怕的,不是真相。”

    “是改变。”

    她一字一句:

    “是习惯了二十三年的朝堂格局被打破,是习惯了依附的权贵倒台,是习惯了用‘平衡’‘妥协’‘稳定’来掩盖问题的做事方式,被一种叫做‘证据’‘真相’‘科学’的东西彻底颠覆。”

    “你们怕,如果今天我赢了,明天会不会有更多的人,用同样的方法来查你们?”

    “你们怕,如果连亲王都可以被扳倒,那你们这些官员,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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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陈永昌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张延年死死拉住。

    “但是,”陆清然话锋一转,“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王朝,继续这样下去,会怎样?”

    “如果查案不看证据,只看权势;如果断案不讲真相,只讲平衡;如果连皇帝的死都可以被掩盖,连弑君的罪行都可以被包庇——”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么这个王朝,还有公正可言吗?还有法度可言吗?还有——未来可言吗?!”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裕亲王殿下刚才说,留我一日,朝堂便永无宁日。”

    “但我想说——如果不留真相一日,这个王朝,才真的永无宁日!”

    这时,太医院的记录送到了。

    高无庸接过,呈给皇帝。

    萧陌城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然后,他将记录递给陆清然。

    陆清然接过,没有看,而是直接翻到显德二十三年那一页,朗声念道:

    “显德二十三年十月十五,先帝服用‘九转金丹’一枚,后言头晕目眩,太医诊为丹药反应,建议减量。先帝不从。”

    “显德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先帝连续服用丹药三日,突发高热,手足震颤,口不能言。太医会诊,疑为丹毒,然先帝严禁外传。”

    “显德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先帝病重,仍坚持服药。是夜,驾崩。”

    她合上记录,看向众人:

    “这些,是太医院的正规记录,无人可以质疑。”

    “那么请问——一个长期服用丹药,且出现明显中毒症状的皇帝,最后‘暴病而亡’,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

    “我知道,诸位还会说:就算先帝是丹药中毒,也不能证明是裕亲王下的毒。”

    “好。”

    她走到那摞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些‘伪造’的账册,到底有多假。”

    她翻开一页,念道:

    “显德二十二年六月,收白银两千两,备注:‘王爷说,近来风声紧,丹药需缓炼,但不可停。’”

    她抬起头:“诸位大人,你们或许不懂炼丹,但应该懂人心——如果一个人真的要伪造证据陷害亲王,他会伪造这样一句备注吗?‘风声紧’‘需缓炼’——这是在告诉查案的人,下毒者很小心,很谨慎,在躲避追查。”

    “一个伪造证据的人,会帮对手开脱吗?”

    她又翻一页:

    “显德二十一年九月,收黄金八百两,备注:‘王爷今日入宫,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不悦。命加大药量。’”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清然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缓缓道:

    “如果我要伪造,我会伪造这么直白、这么赤裸、这么——愚蠢的备注吗?”

    她放下账册,走到裕亲王面前。

    禁军下意识地抓紧了萧承烨的胳膊。

    “裕亲王殿下,”陆清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标本,“您刚才说,这些账册是假的。”

    “那么,请您告诉我——”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细小的、暗红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

    萧承烨瞳孔骤缩。

    “这是从您王府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找到的。”陆清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经检验,这是朱砂的碎末,纯度极高,正是炼丹所用。”

    她顿了顿:

    “而多宝阁的那个暗格,除了您,没有人知道打开的方法。”

    “这,也是我伪造的吗?”

    萧承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陆清然不再看他。

    她转身,面向皇帝,深深一躬:

    “陛下,罪臣知道,今日所言所行,已触犯太多规矩,冒犯太多人。”

    “但罪臣还是要说——”

    “查案,不是权力游戏,不是朝堂博弈。”

    “是寻找真相。”

    “是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是让罪恶得到惩罚,让冤屈得到昭雪。”

    “如果连这最基本的公道都做不到,那我们这些人,穿着这身官服,站在这金殿之上,又有什么意义?”

    她直起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所以,罪臣恳请陛下——”

    “不要因为害怕改变,就拒绝真相。”

    “不要因为顾忌颜面,就包庇罪恶。”

    “不要因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要因为凶手是皇叔,就忘记,死者也是父皇。”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萧陌城所有的防备。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光。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走下御阶。

    走到陆清然面前。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轻,“要给朕和百官,上一堂课。”

    陆清然点头:“是。”

    “什么课?”

    “金石毒理之学。”陆清然说,“让诸位大人明白,什么是重金属中毒,什么是慢性毒杀,什么是——科学。”

    萧陌城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看向满殿文武:

    “今日退朝,改期。”

    “朕要听这堂课。”

    他重新走上御阶,坐下:

    “陆清然,开始吧。”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向百官,像真正的先生一样,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我们从头说起。”

    “先说,什么是毒……”

    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平静,清晰,有条不紊。

    而殿外,阳光正好。

    照在那辆囚车上,照在那些还未散去的百姓脸上,照在这座古老王朝的宫墙上。

    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堂改变这个王朝命运的课。

    那场用真理对抗权谋的战争。

    那个女子,站在金殿中央,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石破天惊的话。

    而她身后,殿门外,萧烬站在那里。

    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像一尊守护神。

    守护着她。

    守护着真相。

    守护着——

    那束终于刺破黑暗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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