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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黑暗中的回响
    黑暗。

    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运输船像一块被顽童用力抛出的石块,在虚空中翻滚、滑行,最初的狂暴动能渐渐被稀薄的星际物质和自身的翻滚姿态消耗,速度缓慢但坚定地衰减下来。最终,它恢复了稳定,船头指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依靠着惯性,继续着它漫长而寂静的死亡航行。

    船内,时间仿佛停滞了。

    几盏依靠样本舱残存能量点亮的淡蓝色应急灯,光芒微弱,像垂死者的眼睛,固执地不肯完全熄灭。它们照亮着驾驶舱一角,映出几张惨白、麻木、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

    小林半跪在星语身边,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徒劳地擦拭着她左臂上那些已经凝固、却依旧狰狞的暗金色裂纹。裂纹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高温灼烤过的暗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出现细微的、像是水泡又像是结晶的凸起。

    星语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只有靠近她左臂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皮肤下金银纹路的余温。那纹路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在绝对寂静中,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脏最后搏动般的流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甚至没有人哭泣。

    所有的情绪,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绝境、挣扎、渺茫希望和更加彻底的绝望后,似乎都已经燃烧殆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

    一个重伤员在寂静中停止了呼吸,悄无声息,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蜡烛,最后一丝火苗悄然熄灭。旁边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连伸手去探一下鼻息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了。

    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维生核心依靠那点残存的能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但效果微乎其微。二氧化碳的浓度在缓慢攀升,带来沉闷的头痛和更深的窒息感。温度依旧在缓慢下降,寒冷如同无形的蠕虫,钻进每一个毛孔,啃噬着最后的热量和生机。

    他们正在死去。

    缓慢地,寂静地,不可逆转地。

    死在黑暗里,死在冰冷中,死在无人知晓的宇宙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突然——

    驾驶舱角落里,那台之前接收到样本舱模糊通讯、后来又沉寂下去的破损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信号灯闪烁,而是屏幕本身,像是被一股微弱的电流激活,挣扎着,亮起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的区域。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小林。

    他因为一直守着星语,面朝着那个方向,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时,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光。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再看过去。

    屏幕,确实亮着。

    一小块区域,艰难地显示着一些……扭曲的、跳动的图像?

    像是远程传感器的被动接收画面,但信号极其糟糕。

    小林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到屏幕前。

    图像混乱不堪,大部分是雪花和扭曲的色块。但在画面的中心区域,似乎捕捉到了一片……不寻常的光影?

    那不是恒星的稳定光芒,也不是星云的柔和辉光。

    而是一种……短促的、爆裂性的、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的……闪光!

    闪光过后,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正在迅速扩散和黯淡的……能量余晖?

    紧接着,在距离第一次闪光不远的另一个方位,又出现了第二次类似的、但强度似乎弱一些的闪光!

    两次闪光之间,似乎还有一片模糊的、高速移动的……阴影轮廓?

    但因为距离太远,信号太差,根本无法看清细节。

    是爆炸?

    战斗?

    样本舱最后的能量洪流,击中了追猎者?引发了爆炸?

    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的心跳骤然加速,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喊醒其他人,却发现自己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闪烁不定的屏幕,祈祷着能出现更多的信息。

    屏幕上的干扰很严重,画面时断时续。但就在一次相对清晰的瞬间,他捕捉到了——

    在第二次闪光区域的边缘,似乎有一个很小的、移动的光点,正在朝着远离闪光区域的方向……快速移动?

    不是爆炸的碎片,因为它移动的轨迹很稳定,很有目的性。

    难道是……追猎舰?它受伤了?在撤退?

    还是……别的东西?

    画面再次被雪花淹没。

    小林焦急地拍打着屏幕(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但无济于事。接收信号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干扰,或者那个遥远的事件已经结束了。

    屏幕上的亮光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重新陷入黑暗。

    驾驶舱里,再次只剩下那几盏淡蓝色应急灯的微弱光芒,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小林瘫坐在屏幕前,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缺氧和虚弱带来的生理反应。刚才那一瞬间的希望(或者说是对变化的渴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此刻消退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那是什么?

    样本舱的反击成功了吗?

    追猎者被击退了?还是受伤了?

    那个远离的光点是什么?

    这一切,对他们这艘正在死去的破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向昏迷的星语,看向其他如同雕塑般蜷缩着的同伴。

    即使追猎者暂时离开了,即使样本舱的反击造成了某种干扰……他们依旧没有能源,没有动力,没有希望。

    他们依旧在等死。

    只是死之前,可能……暂时不会立刻被猎杀者追上了?

    这算是……好消息吗?

    小林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苦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

    等待。

    除了等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等待氧气耗尽,等待体温流失,等待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或者……等待另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

    “变化”。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缓慢的窒息中,继续流淌。

    不知又过了多久。

    突然——

    滴。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的电子提示音,从控制台的某个角落响起。

    不是之前屏幕的噪音,也不是维生系统的警报(那些警报早就因为能源不足而沉默了)。

    而是……某种设备被激活的提示音?

    小林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个之前连接过样本舱数据线、后来又因为能量冲击而熄灭的古老备用接口旁边……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独立的信号状态指示灯。

    那个指示灯,此刻正亮着稳定的绿色!

    绿色,通常代表……连接正常?信号接收中?

    可是,他们连接着什么?

    样本舱已经灰飞烟灭了。

    数据线也断了。

    那这个指示灯……

    就在小林困惑之际——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断断续续、极其微弱、但比之前样本舱通讯清晰得多的声音,从驾驶舱一个几乎报废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嘶……未知……幸存单位……请回应……”

    “……这里是……联盟……紧急反应舰队……先遣侦察单元……”

    “……我们……检测到该区域……异常能量爆发……及……微弱的……联盟旧式信号特征……”

    “……如果你们能收到……请……尽可能……发出……定位信号……”

    “……重复……这里是联盟……我们在附近……请回应……”

    联盟?!

    紧急反应舰队?!

    先遣侦察单元?!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驾驶舱里凝固的死亡寂静!

    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恐惧、怀疑和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光芒!

    联盟的船?!

    在附近?!

    听到了样本舱最后的信号(或者他们之前拼凑的漂流信标?),找过来了?!

    “回应!快回应!”小林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几乎是扑到了那个还有绿灯指示的接口旁,对着一个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通讯麦克风,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这里是‘磐石三号’基地撤离船!我们在这里!我们需要救援!重复!我们需要紧急救援!”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尽管声音嘶哑破碎,尽管不知道信号是否能传出去。

    其他人也挣扎着围拢过来,用尽最后力气,敲打着舱壁,制造着微弱的震动,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被发现的几率。

    星语依旧昏迷着,对周围的剧变毫无反应。

    只有她左臂皮肤下,那几乎完全黯淡的金银纹路,在众人激动的呼喊和敲打声中……

    极其微弱地……

    又“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最后一点能量的无意识消散。

    驾驶舱里,希望与绝望,生与死,在这冰冷的黑暗中,发出了最后的、嘶哑的……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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