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按照这个思路展开细致调查。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这么明目张胆的假酒案，如果办成铁案。
绝对是今年江州公安系统的第一大成绩。
然而，调查的顺利程度却超乎所有人想象。
也让他们渐渐感到了不安。
假酒溯源组的工作进展最快。
那些假洋酒的包装虽然仿造的很像。
但专业技术人员还是从瓶盖螺纹、标签印刷、酒液颜色等细节找到了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几瓶“黑牌威士忌”的瓶底内侧。
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激光喷码：HJ。
“HJ很可能是酒厂代号，可能是生产批次。”技术员报告道。
专案组立即调取了全省所有酒类生产企业的备案信息。
经过筛选，“HJ”这个代号指向了黄州市的“黄江酒厂”。
三天后，溯源组驱车两百多公里赶到黄州市。
黄江酒厂位于黄州市郊区，占地不小。
但厂房破旧，门口挂着的厂牌已经锈迹斑斑。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看门的老头在晒太阳。
“厂子五年前就垮了。”当地市场监管局的同志介绍道。
“原来是个国营厂，主要生产低度白酒和米酒。
后来改制，被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收购了。”
“香港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宏骏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香港九龙。”
专案组调取了这家公司的收购合同和工商变更记录。
所有手续看起来都很正规。
收购价格也合理——三百万。
买下了一个占地三十亩，拥有全套酿酒设备的老厂。
但奇怪的是，酒厂被收购后，几乎没有恢复生产。
当地市场监管局的人说：“就刚收购那几个月。
听说生产过一阵子，但产量很小。
后来就彻底停了，一直到现在。”
专案组在酒厂里进行了仔细勘查。
在灌装车间，他们发现了残留的威士忌香精和焦糖色素。
在仓库角落，找到了几箱还没来的及销毁的假洋酒标签。
轩尼诗、马爹利、尊尼获加，一应俱全。
证据链似乎很清晰了：
黄江酒厂就是假洋酒的灌装生产地。
但接下来的调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专案组通过省公安厅联系香港警方。
请求协助调查“宏骏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香港警方很快回复：该公司注册地址是九龙旺角的一间民宅。
而且是那种老旧的唐楼单位。
警方上门调查时，发现那里根本没人办公。
邻居说那房子常年空置。
更蹊跷的是，就在江州假酒案爆发后的第三天。
这家公司就已经在香港公司注册处完成了注销手续。
法人代表叫“陈国雄”，五十多岁。
香港身份证，但出入境记录显示。
这人已经有大半年没回香港了。
“人间蒸发。”专案组负责联络香港的民警苦笑道。
“香港警方说，这种‘空壳公司’在香港很常见。
注册容易注销也容易。
真要查，难度很大。
除非涉及到跨境洗钱或者重大刑事案件。
否则他们很难投入大量警力。”
线索在这里就断了。
与此同时，资金流向调查组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调取了金碧辉煌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
发现酒水采购款确实都打给了“宏骏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但再往深处查，这些钱到了香港后。
经过几次转账，最终流向了开曼群岛的几个离岸账户。
“典型的洗钱手法。”银行反洗钱部门的人说。
“钱转几道，最后进入离岸金融中心，神仙也查不清了。”
最让专案组头疼的是，他们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都找不到金碧辉煌负责人季运忠与那家香港公司之间的直接联系。
合同是金碧辉煌的采购经理签的。
那个经理在案发后第一时间辞职。
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转账是财务总监操作的。
财务总监坚称自己只是按流程办事。
根本不知道对方是空壳公司。
而季运忠本人，从被拘留的第一天起。
就咬死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酒是假的。
采购的事情都是
他在看守所里表现的很“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
但所有的回答都经过精心设计。
把自己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我就是个开KTV的，哪懂什么酒真酒假？
进货的时候
是海关罚没的，有正规手续。
我就天真的信了。
唉...真是很傻很天真呀。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贪这种小便宜了。
只求政府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回归社会，造福百姓！”
“一万多瓶？多吗？我们金碧辉煌生意好。
一个月的酒水消耗量就差不多这个数，囤点货很正常。”
“工业酒精？天啊，我要是知道酒里有那玩意。
打死我也不敢卖啊！那是要出人命的！
你们别看我长的凶，其实我是面恶心善。
我还资助了三个贫困大学生呢，不信看我的支付宝记录。”
“什么有案底？我那时年轻，误入歧途。
这些年已经改邪归正了。
什么改正归邪？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乱说！”
季运忠不光死不承认，还请了江州最贵的律师团队。
三个律师，都是刑法领域的专家。
平常都是在政法大学跟江东大学政法系当客座教授的级别。
他们为季运忠做了无罪辩护，核心论点就只有一个：嫌疑人主观上不知情。
“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要求主观上必须是故意。”
主辩律师在法庭上侃侃而谈。
“我的当事人季运忠先生，作为金碧辉煌的经营者。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会所管理和客户服务上。
酒水采购这种具体业务，他委托给了专业的采购团队。”
律师拿出厚厚的证据：“这是金碧辉煌过去三年的采购流程文件。
所有采购都需要采购经理、财务总监、仓库主管三方签字确认。
季运忠先生只做最终审批。
而在这次涉案酒水的采购流程中，所有环节的手续都是齐全的。
有供货商的营业执照、酒类经营许可证、海关报关单复印件.....”
他顿了顿，看着法官：“我的当事人有理由相信，这是一批正规渠道进口的洋酒。
至于酒的真伪，那不是他的专业范畴，他也没有能力去鉴别。
又或者说市面上都是假酒，他也没喝过真酒，自然尝不出来。”
公诉人当然提出了反驳：“一万两千多瓶假酒，案值上千万。
作为会所的实际控制人，说完全不知情，这符合常理吗？”
律师早有准备：“公诉人所说的‘常理’，是基于普通人的认知。
但我的当事人经营的是江州顶级的娱乐会所。
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那是不现实的。
企业管理讲究分工负责，他信任他的团队，这有什么错？”
法庭辩论进行了整整一天。
最终，法院采纳了辩护律师的部分观点。
判决书上是这样写的：
“...被告人季运忠作为金碧辉煌娱乐会所的实际经营者。
在酒水采购环节未尽到充分的审查义务。
导致大量假冒伪劣洋酒流入市场。
其行为已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
但考虑到被告人主观恶性不大。
到案后能如实供述，且未造成严重后果。
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期二年执行。
并处罚金二百万元。”
“判二缓二”这意味着季运忠当天就能走出看守所。
消息传出来，坊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