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呗！”
“最神奇的是，就在我被休假期间。
消费者平台上关于假洋酒的投诉率开始大幅下降。”
宋佳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等我回来上班，数据已经回落到正常波动范围。
台里领导还特意在会上表扬。
说什么看来市场已经自我调节了。
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神奇之处。”
李砚舟再次沉默了。
他太清楚这种操作了。
先压住舆论，然后迅速整改。
把表面问题解决掉，让数据看起来好看。
至于背后的利益链条、监管漏洞、责任人。
全都轻轻放下。
“最可气的是。”宋佳接着说。
“我当时想，就算报道发不出来。
至少可以把线索移交给市场监管或者海关缉私部门。
但你知道我联系这些部门时，他们怎么说吗？”
她不等李砚舟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市场监管的人说。
要认定假酒需要厂家出具鉴定报告。
而国外酒厂根本不会为单个消费事件出具这种报告。
海关那边更直接，说只要报关单齐全、关税缴清。
他们只对进口环节负责，不是违禁品就行。
至于进口之后这些原料被用来做什么。
不在他们的监管范围。”
“所以这是个法律漏洞？”李砚舟问。
“是个精心设计的灰色地带。”宋佳纠正道。
“你看，进口时申报的是工业原料，合法合规。
灌装环节在监管真空中完成，没人也没部门进行监管。
销售时打着原装进口品牌商标的擦边球。
‘原装进口’这四个字是品牌注册商标。
他们从来不直接说这是某某品牌正品。
但包装、标签、宣传语全都高度模仿。
让消费者自己产生误解。”
她叹了口气：“就算最后被抓住。
最多也就是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罚点款了事。
而这点罚款，比起他们赚取的暴利，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李砚舟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原本以为袁驰只是个普通的官二代。
靠着父亲的关系做点安稳生意。
现在看来，这人不仅不简单。
而且手段相当高明。
游走在法律边缘，利用规则漏洞。
构建起一个几乎无法被追究的暴利模式。
“这么一说，咱们这位袁公子，确实不是善男信女啊。”李砚舟喃喃道。
“何止不是善男信女！”宋佳冷笑连连。
“我后来私下打听过，袁驰在江州商圈有个外号。
叫‘笑面虎’，表面上客客气气，见谁都笑。
下手却是最狠的，最擅长空手套白狼。
早年有几个不懂事的商人想跟他抢生意。
最后不是破产进去了就是灰溜溜离开了江州。”
李砚舟眯起双眼，再次思考起对方邀请自己这事。
肯定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的啊。
宋佳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语气里充满担忧。
“晚上这顿饭，你一定要小心。
袁驰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找你，肯定有所图谋。”
李砚舟看着未婚妻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站起身，走到宋佳身边，亲昵的搂了搂对方的肩膀。
“放心吧，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不论袁公子怎么出招，我都会以不变应万变的。”
顿了顿，故作轻松的说：“再说了，也许人家真是看中金河开发区的发展前景。
想来投资建厂呢？比如建个酒厂什么的。
对于这种真金白银的投资，我一直都是保持欢迎态度的！”
宋佳被他的态度给逗笑了。
但笑容很快敛去：“你别大意。
袁驰要是真想投资，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
没必要通过私人饭局联系你。”
“担心这是鸿门宴？”李砚舟接话。
宋佳点头。
“是鸿门宴也得去。”李砚舟说的很平静。
“在官场上，有些人是绕不开的。
袁良学是江州市委书记，是我们盘县脑袋顶上的大领导。
他儿子请我吃饭，我如果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而不给面子会有什么后果，你我都清楚。”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刘邦，他袁驰也不是项羽。
这顿饭，我会吃的很小心，话会说的很有分寸。
他要谈生意，我就公事公办。
他要谈交情，我就客客气气。”
“那我陪你去。”宋佳突然说。
“我是你未婚妻，更是省委宋部长的女儿。
有我在场，他说话做事总会收敛些。
而且....”
她走到李砚舟面前说：“而且我想亲眼看看。
这位袁大公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李砚舟劝道：“不用了，这种场合你出现不太好。
再说了，万一是袁良学授意让袁驰找我的呢？
你出现反而弄巧成拙，画蛇添足。”
宋佳一想也对，于是关切的说：“那你一定要小心点。”
李砚舟笑道：“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先去见你爸妈，把咱们的婚事定下来。
晚上，我再去会会那位袁公子。”
两人并肩下楼。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走到二楼时。
李砚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宋佳问道：“对了，那些关于假酒案的材料...还留着吗？”
宋佳眼神一闪说：“都留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怎么，你想.....？”
“暂时不想。”李砚舟摇摇头。
“但有些东西，握在手里总比没有好。
也许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宋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楼下，黑色的帕萨特已经发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刘强东站在车旁，见两人下来，赶紧拉开车门。
雪下的更密了。
李砚舟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
小年的下午，街道上比平时热闹许多。
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匆匆赶路。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沿街商铺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
一派祥和喜庆的景象。
但李砚舟知道，在这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官场、商场、情场。
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博弈跟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