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
桃花谷里的风突然停了。
原本开得正艷的桃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收敛了花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枝头。
一股燥热。
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吴长生正戴著李念远刚编好的草帽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翘著二郎腿在树荫下打盹。
突然。
他感觉鼻子有点痒。
一股子烤焦了羽毛的味道混合著至高无上的皇道威压蛮横地钻进了这片寧静的小山谷。
“谁啊”
吴长生皱了皱眉把草帽往脸上一盖闷声闷气地抱怨：
“大中午的放火烧山”
“有没有点公德心牢底坐穿知不知道”
“轰！”
话音未落。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如同坠落的太阳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砸在了小溪对面的空地上。
大地剧震。
溪水瞬间被蒸发了一半腾起漫天的白雾。
等到雾气散去。
一个身穿火红色霓裳、头戴凤冠、容顏绝美却带著几分英气的女子缓缓从坑底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气息太强了。
强到连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强到连李念远这个化神巔峰，都感到了一阵心悸的压迫感。
那是超越了这一界极限的力量。
“小啾”
李念远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惊讶地站了起来。
来人正是现任的妖族女帝天凰涂山啾。
只是。
此刻的小啾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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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身原本总是嘰嘰喳喳、咋咋呼呼的活泼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离去的、沉甸甸的肃穆。
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面就扑过来喊“主人”然后撒娇打滚求投餵。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隔著一条乾涸了一半的小溪看著躺椅上的那个男人。
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依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不得不走的决绝。
“来了”
吴长生並没有拿开脸上的草帽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但他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嗯。”
小啾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看看您。”
“顺便……”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了那个字：
“辞行。”
“辞行”
李念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去哪儿回十万大山吗还是”
“不是。”
小啾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確切地说。
是指向了苍穹深处那扇已经完全敞开、正散发著无穷诱惑的仙界大门。
“我要走了。”
“去上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重锤一样敲在了在场两个人的心上。
飞升。
这是一个让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甚至为此不惜拋妻弃子、杀师证道的词汇。
但在今天在这个充满了离愁別绪的小山谷里。
这个词却显得格外沉重。
“这么快”
吴长生终於拿开了脸上的草帽。
他坐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威仪天成的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他还记得。
一万多年前。
他在那个破旧的山洞门口捡到了一颗灰扑扑的、快要死掉的鸟蛋。
他那时候也是閒得慌隨手给孵化了。
出来一只没毛的小麻雀丑得要命只会张著嘴要吃的。
他给她取名叫小啾。
教她怎么飞教她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甚至还教了她什么叫“科学修仙”。
一转眼。
那只只会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麻雀，已经长成了翱翔九天的凤凰。
甚至已经要飞得比他还要高还要远了。
“压不住了。”
小啾苦笑一声摊开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之中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疯狂跳动。那火焰並不受她控制而是与天上的仙门產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自从主人您把仙路接上之后这天地间的灵气就像是疯了一样往我身体里钻。”
“再加上”
她看了一眼吴长生眼神里带著一丝感激。
“再加上您当年教我的那套《妖族可持续发展纲要》底子打得太厚了。”
“现在这方天地已经在排斥我了。”
“天劫马上就要来了。”
“我若是再不走这方圆万里的生灵，恐怕都要被我的雷劫给劈成灰。”
这就是代价。
强大的代价。
当你的力量超越了容器的极限你要么打破容器要么被容器挤出去。
吴长生沉默了。
他看著小啾看著她眉宇间那压抑不住的仙道气息。
他知道。
她是真的要走了。
这次不是出门办个事也不是去打个架。
这一走。
就是仙凡永隔。
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挺好。”
良久。
吴长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雏鸟长大了总是要离巢的。”
“这里太小本来也容不下你这只金凤凰。”
“去上面看看吧。”
“听说那里的梧桐树更大灵泉水更甜还有”
他故意眨了眨眼开了个玩笑：
“还有更多好吃的。”
“主人……”
小啾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
她再也绷不住那副女帝的架子。
“噗通。”
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根本不管那身华丽的霓裳会不会弄脏。
“我不想走……”
她哭著像个被父母送去寄宿学校的孩子“我不想去什么仙界也不想当什么妖仙。”
“我只想待在您身边。”
“哪怕是给您看门哪怕是给您劈一辈子的柴。”
“我想吃您烤的鱼，想听您讲故事想看您晒太阳”
“我捨不得您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一百年。
这一百年来虽然她一直待在十万大山，但也时常偷偷跑出来看一眼。
只要知道主人还在只要知道他还在这片土地上。
她的心就是定的。
可现在。
她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里没有青阳镇没有桃花谷更没有那个总是嫌她吵、却又把好东西都留给她的主人。
那种未知的恐惧那种即將断了根的慌乱让她几乎要道心崩溃。
“傻丫头。”
吴长生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小啾面前。
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手感还是那么好。
软软的暖暖的。
“哭什么”
“又不是生离死別。”
“飞升是好事，是喜事。”
“你看外面那些人想飞升都想疯了你这倒好哭得跟上刑场似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粗鲁地在她脸上擦了擦。
“把眼泪擦乾。”
“都要成仙的人了以后在上面混得有点排面。”
“別让人家笑话说你是从下界哭上来的。”
小啾抽噎著任由他在自己脸上乱抹。
“可是我怕。”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助“上面没有您。”
“怕什么”
吴长生眼神一瞪那股子护短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是我吴长生带出来的兵！”
“这诸天万界谁敢欺负你”
“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你脸色看”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扇恢弘的仙门。
“你就告诉他。”
“你家主人叫吴长生。”
“是个……如果不高兴了隨时能提著刀去把这仙界大门给拆了的暴脾气！”
霸气。
狂傲。
这番话若是换个人说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从吴长生嘴里说出来。
那就是真理。
因为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也真的有这个胆子。
小啾听著这熟悉的话语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庞心里的恐惧，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
是啊。
她有主人。
哪怕隔著一个世界哪怕隔著无尽的时空。
只要这把刀还在只要这个名字还在。
她就永远有家可归。
“我记住了！”
小啾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块被眼泪浸湿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轰隆隆”
天空中。
雷声开始轰鸣。
劫云匯聚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
那是飞升之劫。
天道在催促了。
时间不多了。
小啾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看了一眼李念远最后死死地看住了吴长生。
仿佛要用这一眼把这张脸，刻进永恆的记忆里。
“主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赤金色翅膀缓缓张开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升空向著那团劫云飞去。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站在树下的灰色身影。
“您要保重。”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天热了记得……”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著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直到。
第一道雷霆落下。
直到那扇仙门彻底打开释放出无尽的吸力。
小啾的身影已经被金光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