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扑在厚重的车帘上发出沙沙轻响,带着远处麦田里青涩的麦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
拓跋野低着头,四只巨大的牛蹄稳稳踏在地上,拉着那辆本该由三匹驽马才能拖动的重型粮车。
车辕上的粗麻绳深深勒进它的皮肉,磨出一道道暗红的血印子,结了痂又被磨破,反复循环。
它不敢用力挣,甚至不敢抬头,自从三天前接到主公的命令,它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没放下来过。
麻绳当然不可能勒伤它,它只是……试了下人族世界的苦肉计。
显然,即便它已经极尽可能装憨厚老实,但这苦肉计始终没用。
这一路,苏思瑶几乎没说过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它。
那目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比任何咒骂和殴打都让拓跋野感到恐惧。
它永远忘不了黑石关城头的那些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思瑶就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被寒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城门口牛圈里的它。
一站就是一整个上午,从日出到日中,连动都没动一下。
没有士兵敢去打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拓跋野自己,在那道目光下如坐针毡,浑身发冷。
它知道,这个女人没有放下,那些在地下室里日日夜夜的屈辱,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而且……日渐凝重。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方式,一个可以将它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复仇机会。
而且拓跋野很清楚,即便陈一天知道,还是不会做出干涉。即便金烈杀来的时候,它也以自己的方式拼了命……只是,它没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但似乎陈一天不在乎。从陈一天将它交到苏思瑶手中,它心里就十分清楚,在陈一天眼里,它作为邪恶的一方,此劫乃罪有应得。
也是因此,拓跋野才倍感绝望。
车厢里,苏思瑶端坐着,一身月白色的法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看起来,还是那个安静、沉默、甚至有些柔弱的姑娘。
仿佛黄石关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仿佛那些被铁链锁住的日夜,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被践踏到泥土里的尊严,都已经随着吴庸的死烟消云散。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消失。
它们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她的骨髓里,刻进她的灵魂里。
她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冷和沉默,将它们死死包裹起来,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时刻。
“妹妹,喝口茶吧,这是主公特意让人从江南带来的雨前龙井。”
刘粉端起茶壶,给苏思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是安远夫人,是大陈的度支总管,是所有人眼中端庄得体、温柔贤淑的好夫人。
她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做着恰到好处的事,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只有苏思瑶隐约感觉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大方的女人,骨子里藏着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病态,一样被世俗的身份和眼光,死死压抑着的本性。
“谢谢刘粉姐姐。”苏思瑶接过茶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却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便将茶杯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喝。
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落在了那个拉着车的庞大身影上。
刘粉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快了,这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小姑娘,快要忍不住了。
这一路的沉默,这一路的凝视,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只是,她也有一丝担忧,不知道这种爆发,会以什么样的形态爆发……
她隐隐…也有一丝期待。
马车缓缓驶入落霞县地界,空气里的腐朽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起来,盖过了麦香。
本该是春耕最忙碌的时节,可道路两旁的田地却一片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屋顶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显然早已人去屋空。
路边的沟渠里,散落着几具无人掩埋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南境的战乱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无数的流民拖家带口,一路向北逃难,落霞县是他们能到达的,离大陈最近的地方。
领头的亲兵勒住了马,回头对着车厢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
“夫人,苏大人,前面城门处聚了好多南境逃来的流民,都是老弱妇孺,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们要不要先把他们赶走?”
苏思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车帘。
“不用。”她温声回道。
城门旁的空地上,蜷缩着几十个流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们全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死在了逃难的路上,要么被沿途的军阀抓了壮丁。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破成了一条条,根本遮不住身体,冻得瑟瑟发抖。
每个人都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有麻木和绝望。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最角落的地方,怀里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小脸青紫。
可她却还紧紧地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空洞。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饿……饿……”
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树皮。
他们身边散落着无数啃得精光的树皮和草根,连地上的泥土,都被挖走了不少。
看起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口正经的粮食了,随时都可能饿死。
随行的亲兵们都沉默了,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惯了生死和离别。
可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别过了头,不忍心再看。
刘粉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
“这里距离黑石关这么近,为何还会有这种炼狱……”
“真是可怜啊,这乱世,最苦的永远是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苏思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枯瘦如柴的手,看着那个抱着死孩子不肯放手的妇人。
良久,她缓缓走下了马车。
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面,却纤尘不染,仿佛与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一步步走向那些流民,脚步轻盈,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所有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
流民,是会暴走的。
同时他们总觉得,今天的苏大人,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样子,似乎……不太一样。
苏思瑶在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细得像芦柴棒。
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茫然地抬头看着苏思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思瑶弯下腰,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每个人的耳朵。
“饿成这样,好可怜。你们为何不吃东西啊?”
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亲兵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粉脸上的悲悯也僵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来了?
终于来了?
这看似天真的、何不食肉糜的问题,正是那层冰冷的外壳,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流民们也愣住了,他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思瑶。
吃东西?哪里有东西可吃?能吃的树皮和草根都已经被啃光了。
有东西吃他们还会饿得半死不活?
他们以为,这又是哪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大小姐,拿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人消遣。
所以,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继续蜷缩着身体,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苏思瑶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她直起身,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拓跋野身上。
拓跋野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它打了个寒颤。
它看到了苏思瑶的眼睛,那双原本清冷如秋水的杏眼。
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的光芒,就像猎人,终于看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猎物。
苏思瑶朝着拓跋野走了过去,脚步变得轻盈,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温柔。
温软得有些令它毛骨悚然。
在拓跋野看来,这笑容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千万倍。
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思瑶走到它面前,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它胸口那道还没愈合的雷伤。
嗞嗞!
残留的黑色雷电暴走,电击了苏思瑶一下,令她眼睛有些明亮。
那是陈一天的万灭黑雷留下的伤口,即便过了这么久,也只是勉强结了一层痂,里面的血肉还在重复着不断新生和腐烂。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寒气,透过薄薄的痂皮,渗了进去,轻轻搅动,让拓跋野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大王,奴家记得,您的恢复能力很强来着。”
苏思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
就像当年,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她被迫对着它,露出的那种笑容一样。
拓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它的后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您瞧,主公神雷赐下的这么重的伤口,都快恢复了呢。”
苏思瑶收回手指,歪着头,看着拓跋野,笑容越发甜美。
“如果是区区剑伤,想必一会儿就能恢复得完好如初了吧?”
拓跋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它不知道苏思瑶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它知道,绝对没有好事。
它小心翼翼地躬了躬身,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回苏大人……”
“叫姑奶奶。”
苏思瑶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是骤然变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还是娇柔婉转的撒娇,下一秒,就变成了冰冷刺骨的命令。
话音未落,一道淡蓝色的寒气从她的指尖迸发而出,快如闪电。
“咻——”
一道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在了拓跋野的伤口上,和万灭黑雷造成的伤口对比,它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没有流血,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痛感都微乎其微。
可拓跋野,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魂七魄,都差点被吓飞了。
它终于明白了。
它的劫,到了。
这个它曾经随意欺辱、随意践踏、随意玩弄的女人。
终于,要复仇了。
这道小小的冰针,不是攻击,是警告,是挑衅。
是告诉它,游戏,从现在开始了。
“姑奶奶!”
拓跋野连忙改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
“小畜的恢复力…尚可……尚可……”
苏思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重新挂上了那甜美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命令,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流民,声音依旧轻柔。
“你们饿吗?很饿很饿吗?”
流民们再次抬起头,麻木地点了点头。
饿,太饿了,饿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饿到连死亡都变得不再可怕。
苏思瑶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越发甜美。
“那你们,想吃肉吗?”